1997年7月4日，星期五。深圳家香食品总厂的会议室里，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条。□□坐在会议桌首端，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昨天研发中心挂牌仪式的总结报告，另一份是今天要讨论的东南亚市场合作方案。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李师傅、黄秀英、郑文达、财务冯总、生产老徐，还有负责记录的秘书小张。
“开始吧。”□□看了看表，八点三十分，“先说挂牌仪式。秀英姐，你那边有数据了吗？”
黄秀英翻开笔记本：“昨天一共接待了三十七位来宾，其中东南亚客户五位。收集了二十三份产品反馈表，满意度平均86.7%。肉骨茶产品最受关注，马来西亚的陈先生已经明确表示要代理，第一批订单量五千包。”
“五千包，按八块五的出厂价算，是四万两千五。”冯总迅速算出数字，“但黄总监，肉骨茶的成本核算出来了吗？”
“出来了。”黄秀英把一份表格推过去，“按现有配方，每包成本四块二，毛利率50.6%。如果批量生产，原料采购价能降百分之八，成本可以做到三块九左右。”
李师傅插话：“但要注意，肉骨茶的药材原料要求高。特别是当归，必须用岷县的，别的产区效果差一截。这个成本压不了太多。”
□□点点头：“品质第一位。冯总，毛利能过百分之五十，可以了。秀英姐，陈先生那边有什么具体要求？”
“他希望包装上加马来文说明，生产日期按□□历标注一份，还有清真认证。”黄秀英顿了顿，“清真认证比较麻烦，需要专门申请。”
“去申请。”□□说，“东南亚□□人口多，有这个认证，市场更广。秀英姐，这个事你来负责。”
“好。”
“泰国和印尼那边呢？”
“泰国的张先生对湖南米粉感兴趣，但担心口味差异。他想先拿五百包试销，如果市场接受，再谈代理。”黄秀英继续汇报，“印尼的李先生最谨慎，只要了技术参数和样品，说要回去研究。”
郑文达开口：“这个节奏是对的。东南亚市场差异很大，马来西亚华人多，接受度高；泰国本地饮食强势，要慢慢渗透；印尼……确实最难。”
“郑先生有什么建议？”□□问。
“我的建议是，集中力量做马来西亚。”郑文达说，“先把马来西亚市场做起来，做出样板，再辐射周边。家香现在资源有限，不能摊太开。”
□□思考了几秒，看向老徐：“徐叔，五千包的产能，有压力吗？”
“没有。”老徐摇头，“研发中心的中试车间就能做。但建国，如果后面量上去了，得转到长沙生产线去。深圳这边主要是粥料和汤料。”
“明白。那就先定五千包，给马来西亚。秀英姐，你今天就和陈先生签意向书，细节敲定后，正式合同我签。”
“好。”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确定了东南亚市场的基本策略——重点突破马来西亚，试水泰国，观望印尼。散会后，□□单独留下黄秀英。
“秀英姐，还有件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研发中心的年度预算，你看一下。”
黄秀英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皱：“建国，设备采购这部分……会不会太多了？五十万，现在公司资金紧张。”
“该花的钱要花。”□□说，“秀英姐，我知道你在新加坡用过真空冷冻干燥机，效果好。研发中心要升级，设备必须跟上。这笔钱，我想办法。”
黄秀英看着预算表上的数字——冷冻干燥机三十万，气相色谱仪十二万，恒温恒湿箱八万……都是她一直想要但不敢提的设备。
“建国，这些设备买了，我保证两年内出三个新产品，毛利率都过百分之五十。”
“我相信你。”□□顿了顿，“但秀英姐，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别太拼了。昨晚我看到研发中心的灯亮到凌晨一点，是你吧？”
黄秀英没说话。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说，“研发中心挂牌了，你是负责人，不能倒。该休息要休息，该回家要回家。你母亲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黄秀英猛地抬头：“我妈？”
“嗯。”□□语气温和，“阿姨说你好久没回去了，担心你。秀英姐，下个月放你半个月假，回四川看看。”
“可是肉骨茶项目……”
“项目我来盯。”□□说，“师傅在，我也懂一点。秀英姐，你今年三十二了吧？阿姨的担心我理解。回去好好陪陪父母，也考虑考虑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黄秀英听懂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建国，我现在没心思考虑那些。研发中心刚起步，东南亚市场刚打开，我……”
“我知道。”□□打断她，“但人生不只有工作。秀英姐，这是我的经验——我爸当年也像你这样拼，结果腰坏了，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疼。不值得。”
黄秀英看着□□，这个比她小八岁的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像兄长一样。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在粥铺里写作业。现在，他是她的老板，是家香的掌舵人。
时间过得太快了。
“好，我听你的。”她终于说，“等肉骨茶第一批货发出去，我就休假。”
“这才对。”□□笑了，“去吧，今天把意向书签了，晚上好好睡一觉。”
黄秀英走出会议室，眼眶有些发热。不是难过，是感动。在这个人人催她结婚、催她回家的年纪，□□却在催她休息，催她保重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研发中心。还有很多事要做——意向书要拟，样品要准备，清真认证要咨询，设备采购清单要细化……
路还长，但有人同行，不孤单。
香港，上午十一点。铜锣湾百佳超市里，郑文达正在整理顾客故事的小册子。印刷厂早上送来了样稿，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家的味道——香港回归纪念故事集”，下面一行小字：“由家香食品顾客讲述”。
他翻开看，阿珍收集的二十三个故事都收录了，每个故事配一张顾客同意使用的照片——有梁伯和儿子的合影，有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买汤料的场景，有老夫妇一起看回归直播的抓拍。
照片是阿珍用傻瓜相机拍的，像素不高，但很真实。
“郑先生，您看这样行吗？”阿珍在旁边问，“印刷厂说，印一千本，每本成本两块五。”
“行。”郑文达说，“阿珍，你想过没有，这些故事为什么打动人？”
阿珍想了想：“因为真实吧。现在电视广告都太假了，但这些故事是真的。”
“对。”郑文达点头，“做品牌，最重要的不是多会说，而是多真实。阿珍，这些故事你继续收集，以后每个月更新一次。咱们不做硬广告，就讲真实的故事。”
正说着，超市经理走过来：“郑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张经理请讲。”
“回归热潮过去了，纪念版销量开始下滑。下周我们想调整货架位置，把你们的纪念版从主通道移到副通道，你看……”
郑文达心里明白，超市的货架位置是要收费的，主通道贵，副通道便宜。纪念版销量下滑，超市自然要调整。
“张经理，我理解。但我有个建议——纪念版可以移走，但我们的常规产品，能不能给个好位置？我们计划推一个‘回归生活’系列，就是普通包装，但品质升级。”
张经理想了想：“品质升级，价格呢？”
“价格不变。”郑文达说，“张经理，家香做的是回头客生意。我们不涨价，但把产品做得更好，顾客自然会回来。您给我们三个月时间，如果销量不增，我们自动让出位置。”
“郑生，你这话实在。”张经理笑了，“好，就三个月。不过郑生，我多问一句——你们这个‘回归生活’系列，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就是回归日常生活。”郑文达说，“香港回归了，生活要继续。我们想做的，就是让日常生活里多一份家的味道。很朴素，但实在。”
张经理点点头：“朴素好，实在好。现在的人，都被花里胡哨的东西搞烦了。郑生，你们好好做，我看好你们。”
送走张经理，郑文达回到货架前。纪念版还剩两百多包，他拿起一包，看着上面的紫荆花纹样。回归三天了，热潮会退，但生活要继续。
家香要做的，不是靠热点赚钱，而是融入日常，成为香港人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梁伯儿子说的——回家了，要喝一碗家的汤。
手机响了，是深圳打来的。
“郑先生，和马来西亚的意向书签了，五千包肉骨茶。”是□□的声音，“另外，研发中心的设备采购预算批了，五十万。”
“恭喜。”郑文达说，“建国，香港这边，我准备推‘回归生活’系列，常规产品，品质升级，价格不变。你觉得怎么样？”
“好主意。”□□说，“郑先生，你做主。香港市场你熟，我相信你的判断。”
“谢谢。”郑文达顿了顿，“建国，还有个事——我想在香港设个小办事处，不是办公室，就一个联络点。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收集市场反馈，二是服务香港的代理商。你觉得有必要吗？”
“有必要。”□□立即说，“郑先生，你提方案，要多少钱，要几个人，我批。”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超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有推着购物车的家庭主妇，有匆匆买午餐的上班族，有慢慢挑选的老人。
这就是香港，忙碌，真实，充满烟火气。
他要做的，就是让家香成为这烟火气里的一缕炊烟——不显眼，但温暖。
阿珍过来：“郑先生，梁伯来了，说要见你。”
“请他过来。”
梁伯提着个布袋过来，精神很好：“郑生，我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儿子决定留下了。”梁伯眼睛有些湿，“他说，香港回归了，机会多了，不走了。昨天他去中资公司面试，今天通知录用了。郑生，谢谢你那天的汤，让我儿子想起了家的味道。”
郑文达握住梁伯的手：“梁伯，该说谢谢的是我。您儿子的故事，我印在册子里了。您看——”他拿起样稿，翻到梁伯那页。
梁伯看着照片上自己和儿子的合影，看了很久：“真好，真好。郑生，你们在做一件好事。让人记得家，记得根。”
送走梁伯，郑文达回到小办公室。桌上摆着香港地图，他在铜锣湾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中环、旺角、九龙塘各画了圈。
办事处不一定要大，但要位置好。他想找个小店面，一半做展示，一半办公。香港人讲究眼见为实，看到产品，闻到味道，比什么广告都有用。
他拿出计算器，开始算租金、装修、人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铜锣湾二十平米的小店面，月租就要一万二，加上装修和人工，启动资金至少十万。
十万，对现在的家香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他相信，值得。香港是家香国际化的重要一步，不能省。
他决定晚上和□□详细谈。窗外，香港的天空飘过几朵白云，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