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最后一个星期六，莲花村小学的家长开放日。校园里拉着“喜迎新学期，家校共育英才”的横幅，桂花树在初秋的风里已经有些细碎的花苞，空气里有隐约的甜香。

□□早上九点到的。他特意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林玉兰本想一起来，被他劝住了：“妈，你别去。我去就行了，人多了反而不好。”

校园里人不少，家长牵着孩子，在各个教室转。晓梅的班级在二楼，教室门口贴着学生的手工作品——剪纸、绘画、书法。□□一眼就认出晓梅的字，小姑娘写了一幅“家”字，旁边用小字注着：“家是粥香，是米粉的味道，是爸爸早起熬汤的背影。”

他心里一暖，站在作品前看了很久。

“陈先生来了。”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转身，周静站在教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着，眼镜换成了隐形的，整个人显得更柔和。

“周老师好。”□□说，“晓梅这幅字写得不错。”

“她很有天赋。”周静微笑着说，“特别是写家里的故事，很生动。陈先生，进去坐吧，家长会马上开始。”

教室布置得很温馨。课桌拼成会议桌的样子，家长们坐一边，孩子们坐另一边。周静站在讲台前，先介绍了新学期的教学计划，然后让每个孩子上台说暑假里最难忘的事。

轮到晓梅时，小姑娘站起来，声音清脆：“暑假里最难忘的，是我哥哥的工厂接了马来西亚的订单，要把肉骨茶卖到国外去。我跟着哥哥去研发中心看过，那些设备好厉害，能把汤变成粉末，冲水就还原。”

家长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好奇地看向□□。周静鼓励晓梅：“说得很好。晓梅，你哥哥的企业叫什么名字？”

“家香食品。”晓梅骄傲地说，“我爸爸1984年开的粥铺，现在有四个工厂了。”

有家长认出来了：“哦，就是超市里那个阿嬷汤？我买过，味道不错。”

□□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晓梅能这样大方地说出家里的故事，说明她以家香为荣。

家长会开了两小时。结束后，周静被几个家长围着问问题。□□站在教室外等着，看着墙上的学生作品。有一幅画吸引了他——画的是深圳的高楼和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中间用彩虹桥连接，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香港回家了”。

“这是晓梅画的。”周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上次美术课的作业，题目是《回归》。”

“画得很好。”□□由衷地说，“周老师教得好。”

“是孩子自己用心。”周静看着那幅画，“陈先生，现在有空吗？学校旁边有家茶餐厅，挺安静的。”

□□看看表，十一点半：“好，我请周老师吃饭。”

茶餐厅确实安静，因为是周六，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冻柠茶，两个套餐。

“周老师教语文？”□□找话题。

“嗯，也教美术。”周静说，“我大学学的是中文，但喜欢画画，就考了美术教师资格。陈先生，晓梅说你工作很忙，今天能来，很感谢。”

“应该的。”□□说，“以前都是我爸妈来，这次……我妈让我一定要来。”

他说得直接，周静笑了：“李阿姨跟我说了。陈先生，你不用有压力，就当认识个朋友。”

这话让□□放松了些。他喝了口柠檬茶，冰凉的，酸甜适中。

“周老师是深圳人？”

“福田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周静说，“我去年师范毕业，分配到莲花小学。陈先生呢？听晓梅说，家香是1984年开的，那你应该是在深圳长大的。”

“对，我1974年生的，算是看着深圳长大的。”□□说，“小时候深圳还没这么多高楼，我爸妈推着粥车在街头卖粥。那时候一碗粥一毛钱，一天能卖几十碗就很好了。”

“很不容易。”周静认真地说，“现在家香做得这么好，你父母一定很欣慰。”

“他们付出太多了。”□□顿了顿，“周老师，你父母都是老师，家教一定很严吧？”

“还好，就是要求我认真做事，诚实做人。”周静说，“我爸常说，当老师是良心活，教学生就像种树，要耐心，要用心。”

“做食品也是良心活。”□□说，“我父亲常说，做进嘴里的东西，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两人聊开了，从家庭教育聊到工作，从深圳的变化聊到香港回归。□□发现，周静虽然年轻，但看问题很清晰，说话不急不缓，让人舒服。

“陈先生，你们的产品要卖到马来西亚，会遇到文化差异的问题吗？”周静问。

“会，所以我们要调整。”□□说，“比如肉骨茶，马来西亚人喜欢药材味淡一点的，我们就调整配方。包装也要加马来文说明，还有清真认证。这些看起来是小事，但关系到能不能被接受。”

“真不容易。”周静说，“陈先生，我觉得你做的事很有意义——把中国的味道带到世界，让更多人了解中国的饮食文化。”

这话说到□□心里了。他做企业，一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发展，现在慢慢有了些使命感——要把家香做好，把中国味道做好。

“谢谢周老师理解。”他说，“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很实际的问题——资金、技术、市场、管理。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一条路。”

“就像教学生。”周静微笑着说，“每个孩子都不一样，要因材施教。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但只要你用心教，总能教出好学生。”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深圳的秋阳正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吃完饭，□□送周静回学校教师宿舍。在宿舍楼下，周静说：“陈先生，谢谢今天的午饭。和你聊天很愉快。”

“我也是。”□□说，“周老师，以后……我能常联系你吗？”

周静点点头：“可以。陈先生，我手机号你有了，晓梅也知道我宿舍电话。”

“好，那我先回去了。周老师再见。”

“再见。”

□□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静还站在宿舍楼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他上了车，没有马上开走。坐在驾驶座上，心里有种久违的平静。和周静聊天很舒服，不像谈生意那样紧绷，也不像应酬那样客套。就是两个人，聊家常，聊工作，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建国，新设备调试成功了！第一批样品做出来了，品质比热风干燥的好百分之三十！”

“太好了！”□□精神一振，“秀英姐，辛苦了。”

“不辛苦，看到成果就值得。”黄秀英声音里满是兴奋，“建国，你那边怎么样？家长开放日结束了吗？”

“结束了，刚吃完饭。”

“和……周老师？”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秀英笑了：“挺好。建国，好好把握。我这边你放心，设备运转正常，下周可以开始用新设备生产样品。”

“好，秀英姐，你注意休息。”

“知道，你也是。”

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回家路上，他想起周静说的那句话：“就像教学生，要耐心，要用心。”

也许，感情也是这样吧。不着急，慢慢来，用心对待。

长沙米粉厂，下午两点。第三批肉骨茶正在包装。刘小军站在生产线末端，检查每一包产品的封口。真空包装机发出规律的“嘶——咔”声，像工厂的心跳。

车间主任老赵走过来：“刘主任，马来西亚那边来邮件了，问第一批货的船期。”

“后天装船。”刘小军说，“老赵，你联系货代公司，确认集装箱号，报关单准备好。这批货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老赵顿了顿，“刘主任，有个事——工人们问，这批订单完成后，有没有奖金？”

刘小军想了想：“有。我向陈总申请了，按每包两毛钱算奖金。五千包就是一千块，二十个工人分，每人五十。虽然不多，是个心意。”

“工人们会高兴的。”老赵笑了，“刘主任，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都是跟陈总和师傅学的。”刘小军说，“老赵，你去忙吧，我在这盯着。”

包装线继续运转。刘小军看着那一包包肉骨茶从传送带上下来，装进纸箱，封箱，贴标签。这是长沙分厂第一次做出口订单，从原料到工艺到包装，每个环节都要比国内订单更严格。

他想起三个月前，厂里还在为质量问题发愁，现在却能生产出口产品了。这种变化，让人感慨，也让人振奋。

手机响了，是女朋友。

“小军，房子我看了两套，一套在岳麓区，六楼，六十平米，首付八万；一套在开福区，三楼，五十五平米，首付七万五。你什么时候回来看？”

“周末。”刘小军说，“小芳，你觉得哪套好？”

“我觉得岳麓区那套好，虽然贵五千，但户型方正，采光好。而且离你厂近，你上班方便。”

“好，那就岳麓区那套。”刘小军说，“周末我去交定金。”

“嗯。”女朋友声音温柔，“小军，别太累。房子的事不急，等你忙完这批订单再说。”

“急，怎么不急。”刘小军说，“小芳，等我交了定金，咱们就去看家具。年底结婚，我要给你一个像样的家。”

“傻瓜，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女朋友轻声说，“小军，你注意身体，我等你。”

挂了电话，刘小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走到车间窗前，看着外面的厂区。阳光很好，照在厂房的红色砖墙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刚进厂时的自己，懵懂，胆怯。是李师傅一点一点教他技术，是陈总给他机会，是女朋友一家给他温暖。现在，他要担起责任了——对厂里负责，对产品负责，对女朋友负责。

包装线停了，第三批一千包装箱完毕。刘小军检查了装箱单，签字确认。这批货明天发往深圳，和深圳的样品一起发往马来西亚。

五千包订单，完成了三千包。还有两千包，下周完成。

时间很紧，但他有信心。

手机又响了，是□□。

“小军，第三批怎么样了？”

“包装完了，明天发货。”刘小军汇报，“陈总，工人问奖金的事，我答应按每包两毛算，总共一千块，二十个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