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走进车间,机器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各就各位。刘小军走到控制台前,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海南鸡饭调料是新产品,配方是黄秀英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但根据内地口味做了改良。核心是姜蓉、蒜蓉和鸡油的配比,既要香,又不能腻。
“开始投料!”刘小军下令。
第一批原料倒入搅拌机。机器运转起来,车间里弥漫开姜蒜的香气。刘小军紧紧盯着温度计——不能超过六十度,否则香味会挥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赵在旁边记录数据:“温度五十八,搅拌时间十五分钟……”
出料口打开,淡黄色的膏状物料流出来,装入铝箔袋。封口机启动,发出“滋啦”的声音。第一包成品出来了。
刘小军拿起这包调料,掂了掂重量,又撕开一个小口闻了闻。
香气浓郁,正是新加坡街头海南鸡饭店的味道,但似乎……姜味重了点。
“老赵,这批的姜蓉比例是多少?”
“按配方,百分之三十五。”
“下一批调到百分之三十。”刘小军说,“我们内地人吃姜不如新加坡人猛,要减一点。”
“好。”
试生产持续到中午。五十包样品全部完成,刘小军随机抽了十包,拿到化验室做水分和微生物检测。剩下的让工人们打包,准备寄往深圳研发中心做最终评审。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刘小军收到小芳的传呼:“墙已拆完,一切顺利,勿念。”
他回电话过去:“小芳,辛苦你了。”
“不辛苦,看着自己的家一点点成型,挺开心的。”小芳的声音里有笑意,“小军,陈师傅人真好,还给我们提建议,说阳台可以做个储物柜。”
“听师傅的,他们经验丰富。”
“嗯。小军,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下午还要调整配方,可能晚点回去。”
“好,你忙,我在这看着。”
挂了电话,刘小军看着食堂窗外的厂房。阳光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吃饭,聊着家长里短。
这就是他的生活——在车间里调试配方,在工地里看装修,在电话里听爱人的声音。
平凡,但踏实。
吃完饭,他回到车间。下午要再做三十包调整配方的样品,还要写试生产报告。工作很多,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每一步,都离目标更近一点。
深圳,下午三点。研发中心会议室里,生产协调会正在进行。
黄秀英把新包装样品分发给各部门负责人:“印刷厂确认,十月五号前可以交付第一批十万个包装袋。我们需要协调深圳和长沙两地的生产计划。”
生产部老吴拿着样品看:“黄总监,这个局部UV工艺,会不会影响封口强度?”
“已经做过测试,不影响。”黄秀英翻开测试报告,“你看,热封强度、撕裂强度、耐压测试都合格。”
“那就好。”老吴点头,“黄总监,马来西亚的试销订单要得急,两百包海南鸡饭调料,我们什么时候能发货?”
“长沙今天试生产,样品明天寄到。”黄秀英说,“如果评审通过,十月八号可以发货。老吴,深圳这边要同步准备咖喱鱼头汤料的试生产,李先生产那边催了。”
“明白。”
□□坐在主位,听着各部门汇报。财务部提到了包装升级的成本压力,销售部提到了香港市场对新包装的期待,采购部提到了原料价格波动。
“一个一个来。”□□说,“财务部,新包装增加的成本,我们通过扩大销量来消化。销售部,香港的五千包订单确认用新包装,这是个好的开始。采购部,原料价格盯着点,必要的时候可以适当囤货。”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件事。”□□看向大家,“香港食品展在下个月中旬,我们要参展。黄总监,我们需要准备展品、宣传册、样品试吃。时间很紧。”
黄秀英点头:“我已经在准备了。建国,我想带小张去香港,他是设计师,可以现场听取客户反馈。”
“可以,费用算在参展预算里。”□□看看表,“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各部门按计划执行,有问题随时沟通。”
散会后,□□和黄秀英留在会议室。
“秀英姐,你觉得资金压力大吗?”□□问。
“大。”黄秀英实话实说,“包装升级、参展费用、香港店铺运营、长沙新房装修……建国,我们在同时做好几件事。”
“但每件事都不能不做。”□□走到窗前,“秀英姐,我昨晚算了一笔账。如果香港的五千包订单顺利,马来西亚的试销成功,海南鸡饭调料和咖喱鱼头汤料打开市场,到年底我们的现金流就能转正。”
“前提是都顺利。”黄秀英说。
“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走稳。”□□转过身,“秀英姐,研发中心这边你多费心。生产质量不能出问题,新产品研发也要跟上。”
“我明白。”黄秀英整理文件,“建国,你也要注意休息。最近你瘦了。”
“有吗?”□□摸摸脸,“可能是操心的事多。对了秀英姐,周静下个月五号去香港,正好是食品展前期。我想……到时候带她看看我们的展位。”
黄秀英笑了:“这是好事。建国,感情和工作不冲突,有时候还能互相促进。”
“希望吧。”
会议结束,黄秀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夕阳西斜,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她打开电脑,开始写新产品的研发进度报告。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厂区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那是锅炉房在运行。更远处,深圳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这个城市,这个厂,这份事业,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下班了吗?”
“还没,妈。”
“你爸今天去县里医院检查,医生说血压控制得不错。”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欣慰,“秀英,你在外面好好的,家里不用操心。”
“妈,我给你们寄的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太多了,你自己留着用。”
“我有钱,你们该花就花。”黄秀英说,“妈,等我这边稳定了,接你们来深圳看看。”
“好,好。”母亲说,“秀英,一个人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黄秀英继续写报告。但思绪飘远了,飘回了四川老家的山村,飘到了父母渐渐老去的面容上。
她要更努力才行。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
窗外,夜幕降临。深圳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空。
黄秀英打开台灯,继续工作。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晰。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做。
晚上八点,莲花村陈家。□□吃完饭,在书房里看长沙发来的试生产报告。晓梅在客厅写作业,林玉兰在厨房收拾。
陈永福走进来,端着杯茶:“建国,还在忙?”
“爸,坐。”□□接过茶,“看长沙的新产品报告,海南鸡饭调料,做得不错。”
“小军那孩子踏实。”陈永福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建国,我听你妈说,你跟周老师处得不错?”
“嗯,挺好的。”
“那就好好处。”陈永福喝了口茶,“建国,爸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但人这一辈子,不只是工作。成家立业,成了家,心才定。”
“我明白,爸。”
“周老师家的情况,你了解吗?”
“了解一些。她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有个哥哥在广州工作。”□□说,“爸,我们才刚开始,还没到谈婚论嫁那步。”
“不急,但要认真。”陈永福说,“建国,你二十四了,也该考虑了。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笑了:“爸,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再不一样,有些道理不变。”陈永福放下茶杯,“建国,家香能做到今天,是靠实在。对人,也要实在。真心换真心,比什么都强。”
“嗯。”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在放《还珠格格》,孩子们的笑声隐约可闻。
“爸,你的腰最近怎么样?”□□问。
“好多了,李师傅介绍的那个中医不错,针灸了几次,松快不少。”陈永福说,“建国,爸老了,帮不上你什么了。但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家在这儿。”
□□心头一暖:“我知道,爸。”
陈永福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父亲走后,□□继续看报告。但心里多了份踏实——有家做后盾,有方向可去,有路可走。
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新包装要正式定版。
明天,长沙的样品会寄到。
明天,香港的店铺会有新的客人。
窗外的秋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
1997年的秋天,正在缓缓展开。
家香的故事,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