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月中旬。深圳的桂花开始落了,细小的金黄色花瓣铺在人行道上,被秋雨打湿后黏在柏油路面,空气里的甜香里混进了泥土的气息。
莲花小学那间闲置的储藏室,此刻门敞开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堆积的旧课桌椅、生锈的体育器材和一摞摞泛黄的旧试卷。灰尘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就是这儿。”周静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王校长说了,这些东西可以搬到地下室去。空间大概十二平米,做小厨房足够了。”
□□走进去,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环顾四周:朝南有扇小窗户,墙上有老式的电源插座,墙角有水管。
“水电都有基础。”他蹲下检查水管接口,“得请人重新走线,装个简易水槽,这边放操作台。”
“预算呢?”周静翻开笔记本,“学校批了八百块,买基础建材。”
“不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人工、水电改造、瓷砖墙面、操作台……至少三千。剩下的家香来出。”
周静咬了咬嘴唇:“太多了吧?”
“这是长期项目,要做就做好。”□□走到窗前,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框,“你看,光线很好。这边放操作台,孩子们可以站在这里动手。”
周静也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学校的后花园,几棵老榕树垂下气根,秋千架在风里轻轻晃动。
“建国,谢谢你。”周静轻声说。
“谢什么。”□□转过头看她,“周静,你头发上有灰。”
“啊?”周静抬手去摸。
“别动。”□□伸手,轻轻从她发梢拈下一片蛛网,“好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很轻的一下。周静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也有些不自然,转头去看墙上的插座。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读书声。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笑了。
“我是说,下周五教育局组织去香港,周六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周静说,“你那天在会展中心吗?”
“在,展会三天我都在。”□□说,“你要是来,我带你看看。”
“好。”周静合上笔记本,“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明天我让厂里的电工来看看线路。泥瓦工我认识一个,手艺不错。”□□说,“争取在你从香港回来前弄好。”
“这么快?”
“做事要快,孩子们等着呢。”
两人走出储藏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教室传来齐声朗读课文的声音:“……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是二年级的课文。”周静说,“我教的。”
“教得真好。”□□由衷地说。
他们并肩走过安静的走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磨石地板上慢慢移动。
长沙厂的傍晚总是伴着机油的铁腥味和原料的混合香气。刘小军蹲在三号灌装机旁边,看着小王把新轴承装进去。机器已经停了四个小时,地上摆满了工具和零件。
“刘主任,试试看。”小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抹了把汗。
刘小军按下启动按钮。机器低吼着运转起来,声音平稳,没有异响。
“行了。”他松了口气,拍拍小王的肩,“辛苦了,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应该的。”小王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刘主任,这机器老了,得大修。光换轴承不治本。”
“我知道。”刘小军看着运转的机器,“等这批订单做完,申请深圳那边拨款,彻底检修。”
车间里的其他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在流水线旁忙碌。海南鸡饭调料的包装线上,一袋袋成品像列队士兵般通过封口机。老赵走过来,手里拿着质检报告。
“刘主任,这一批合格率99.5%,可以打包了。”
“好,安排人加班,明天一早发货。”刘小军接过报告看了看,“老赵,加班费……”
“深圳的款下午到了,已经发下去了。”老赵压低声音,“工人们都高兴,说刘主任说话算话。”
刘小军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走到车间门口,点了根烟。暮色里的厂房显得很安静,只有机器声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陈师傅说今天铺完客厅地砖,让你来看看颜色。”
“我这就过去。”
装修工地里堆满了建材,空气里是水泥和油漆的味道。客厅的地砖已经铺了大半,浅米色的瓷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小芳蹲在地上,拿抹布仔细擦去砖缝里溢出的水泥。
“小芳,别弄了,等师傅来清。”刘小军走过去。
“没事,顺手。”小芳站起来,腰有些酸,她握拳捶了捶,“你看这颜色,白天看更亮些,晚上灯光一照,很温馨。”
刘小军环顾四周。客厅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阳台的推拉门装好了,厨房的瓷砖也贴完了。一个家的样子,正在一点点成形。
陈师傅从阳台走进来,手里夹着烟:“刘老板,来看看地砖平不平。”
刘小军蹲下,拿水平尺检查。砖面平整,接缝均匀。
“陈师傅手艺没得说。”
“干了这么多年,这点活还是能做好的。”陈师傅吐出一口烟,“刘老板,木工下周进场,衣柜、橱柜、鞋柜,你们选好样式没有?”
小芳从包里拿出几本图册:“选了这几个,陈师傅您看看哪个好做?”
三人蹲在地上翻图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瓷砖上投出三个人的影子。
“这个推拉门的衣柜省空间,但轨道容易坏。”陈师傅指着一个样式,“这个平开门的耐用,但开门要占地方。”
“那要推拉门的吧。”小芳说,“卧室小,省空间重要。”
“好,就这个。”刘小军拍板。
谈完细节,陈师傅先走了。小芳和刘小军留在还没完工的房子里,站在客厅中央。
“小军,像不像个家了?”小芳轻声问。
“像。”刘小军揽住她的肩,“小芳,等装好了,我们就在这儿结婚。”
“嗯。”小芳靠在他肩上,“小军,我昨天去看了床,看中一张实木的,带两个床头柜。就是……有点贵。”
“多少钱?”
“一千八。”
刘小军心里快速算了算:装修已经花了四万,家电还没买,婚礼还要钱……
“买。”他说,“床要买好的,睡一辈子呢。”
“可是钱……”
“我想办法。”刘小军说,“厂里下个月有批奖金,我再找陈总预支一点。”
小芳抬头看他:“小军,别太为难。买便宜点的也行。”
“不行。”刘小军摇头,“小芳,别的可以省,床不能省。你跟着我,不能连张好床都没有。”
小芳眼眶红了,把脸埋在他胸前。客厅里还没装灯,只有临时拉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投成一体。
窗外,长沙的秋夜起了风,吹得还没装玻璃的窗框呜呜响。
香港会展中心三号馆里,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咖喱、香料、海鲜酱、烘焙甜香。家香的展位在靠边的位置,不大,六平米,但布置得很精心。深褐色的背景板上印着“家香——家的味道飘香四海”,下面摆着铺红绒布的长桌,陈列着所有产品。
郑文达正在调整展示架的角度,阿珍在旁边清点宣传册。
“郑先生,试吃的小包装少了二十包。”阿珍说。
“深圳补发的货下午到,我让运输公司直接送到这里。”郑文达看了看表,“阿珍,把那个易拉宝再往左边挪一点,太靠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