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的第三个周六,傍晚五点半,深圳福田区园岭新村。这是市教育局的教师家属院,八栋六层高的白色楼房围成一个安静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些老榕树和玉兰,秋风吹过,榕树的气须轻轻摆动。
□□站在三栋楼下,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一盒是家香的新品礼盒,一盒是黄秀英帮忙挑的燕窝。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手心有些出汗。
周静从楼里小跑出来,看见他,眼睛弯起来:“来这么早?我爸妈还在准备晚饭呢。”
“第一次来,怕迟到。”□□把手里的礼盒往上提了提,“这个……合适吗?”
“合适。”周静接过看了看,“不过燕窝太贵重了,下次别买这么贵的。”
“第一次来,应该的。”
周静引他上楼。楼道里很干净,墙上贴着“爱护公共卫生”的标语,扶手擦得锃亮。三楼,302室,深棕色的木门上贴着一个倒“福”字,有些褪色了。
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穿着素色的毛衣外套——是周静的母亲,王老师。
“阿姨好。”□□微微躬身。
“快进来。”王老师笑着让开身,“建国是吧?听静静提过很多次了。”
屋里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装修:简朴,但整洁。客厅不大,一套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桃李满天下”的书法。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大多是教育类和文学类。
周静的父亲周老师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比王老师看起来年轻些,头发还黑,但鬓角有些白了。
“周叔叔好。”
“建国来了。”周老师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坐,饭菜马上好。静静,给建国倒茶。”
周静去泡茶。□□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王老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温和地问:“建国,听静静说你在食品厂工作?”
“是的阿姨,家香食品,做调味料的。”
“家香……我好像在超市见过。”王老师想了想,“肉骨茶调料是你们家的吧?我们学校有老师买过,说不错。”
“是我们家的产品。”□□心里松了口气。
周静端茶过来,在□□身边坐下。王老师看了看女儿,又看看□□,眼神里有些探究,但更多的是温和。
“静静说你们认识挺久了?”王老师问。
“半年多了。”□□说,“周静……静静在学校很受学生欢迎,晓梅——就是我妹妹,特别喜欢她。”
“这孩子从小就想当老师。”王老师笑了,“小时候让她给布娃娃上课,一上就是一下午。”
“妈——”周静有点不好意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香气。周老师在里面喊:“静静,来端菜!”
周静起身去帮忙。客厅里剩下□□和王老师。
“建国,你家也是深圳的?”王老师问。
“是,莲花村的。我爸最早在村里摆粥摊,后来慢慢做起来的。”
“白手起家,不容易。”王老师点点头,“我听静静说,你现在管着厂里的事?年纪轻轻,担子不轻啊。”
“还好,有姐姐帮忙,还有老员工支持。”□□说,“就是……有时候觉得能力不够,怕做不好。”
王老师看着他,眼神温和:“年轻人有这种想法是好事。怕做不好,才会认真去做。我们当老师的也一样,每届学生都怕教不好,所以备课到深夜。”
□□心里一暖。这位阿姨,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就像在和学生谈话。
饭菜摆好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家常豆腐,还有一个玉米排骨汤。很家常,但做得精致。
“建国,尝尝叔叔的手艺。”周老师解下围裙,“静静妈妈忙,平时都是我做饭。”
“爸的鱼蒸得最好。”周静给□□夹了一块鱼肉。
四人坐下吃饭。周老师问了问家香的情况,□□一一回答,说到设备改造资金紧张时,也没隐瞒。
“现在做实业不容易。”周老师说,“银行都爱贷给房地产、金融,做实业的反而难。不过,民以食为天,食品行业永远是刚需。”
“我爸也这么说。”□□说,“所以再难也得坚持。”
王老师给他盛了碗汤:“建国,你父母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爸腰不太好,但一直在调理。”
“年纪大了都这样。”王老师说,“你妈妈呢?听静静说你妈妈常给员工做饭?”
“是,厂里人都喜欢我妈做的饭。”□□笑了,“她说厂里年轻人多,离家远,得让他们吃好。”
“你妈妈心善。”王老师点点头,“静静,这点你得学。”
周静吐吐舌头:“我学做饭了呀,上次包的饺子您不是说还行吗?”
“那是还行,离好吃还远着呢。”周老师打趣。
饭桌上气氛轻松起来。□□慢慢放松了,说话也自然了。他讲起家香从粥摊到工厂的故事,讲起李师傅、黄秀英、刘小军、郑文达,讲起马来西亚的订单,香港的展会。
周老师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些问题。王老师更多时候在听,给□□夹菜。
吃完饭,周静收拾碗筷。□□要帮忙,被王老师按住了:“你是客人,坐着。静静收拾就行。”
周老师泡了茶,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
“建国,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周老师问得很直接。
□□想了想,认真回答:“先把家香做好,稳住现有的市场,慢慢扩展。设备要更新,产品线要丰富,质量要提升。具体的……三年内,希望家香能在华南市场站稳脚跟;五年内,希望能走出国门,让更多海外华人吃到家乡味道。”
“志向不小。”周老师点点头,“但一步步来,急不得。就像教书,一节课一节课上,一个学生一个学生教。”
“我明白。”□□说,“周叔叔,我做食品也好几年了,最大的体会就是——快就是慢,慢就是快。图快容易出事,一步一个脚印反而走得稳。”
周老师笑了:“这话说得好。建国,你虽然年轻,但想得明白。”
周静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身边。王老师切了水果端过来,是柚子,剥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
“妈,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周静说。
“不累。”王老师坐下,看着两个年轻人,“建国,静静这孩子,从小被我们保护得好,没吃过什么苦。但她有主见,认准的事就会坚持。你们交往,我们做父母的,就一个希望——互相尊重,互相支持。”
□□坐直身子:“阿姨,您放心,我会对静静好的。”
“光说不行,得做。”周老师接话,“不过今天看下来,建国是个踏实人。静静眼光不错。”
周静脸红了:“爸——”
又聊了会儿,快九点了。□□起身告辞。周老师王老师送到门口。
“建国,以后常来。”王老师说,“静静,送送建国。”
两人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怎么样?紧张吗?”周静轻声问。
“紧张,但你爸妈人很好。”□□说,“静静,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
周静停下脚步,在楼梯转角处,踮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很轻,很快。
“快走吧,路上小心。”
□□愣了愣,然后笑了:“好,你上去吧。”
他走出楼门,回头,看见周静站在三楼阳台上挥手。他也挥挥手,走出教师家属院。
秋夜的风吹过来,有些凉,但心里很暖。
同一时间,长沙。刘小军终于拿到了设备维修合同——四万,分两次付,先付两万。他给□□发了条传呼,然后去银行取钱。
银行柜员数钱的时候,他看着玻璃窗外。街上行人匆匆,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有赶着去加班的年轻人。
两万块,厚厚一叠。他用报纸包好,塞进包里。
出门时,遇见厂里的工人老李。老李在取钱,看见他,打招呼:“刘主任,取钱啊?”
“嗯,付设备维修款。”刘小军说,“老李,你也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