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深圳,暑气完全上来了。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成了天然的遮阳棚,树荫下能凉快好几度。黄秀英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实验室。新加坡的试订单要在一个月内交货,时间紧,得先把样品做出来寄过去确认。
李师傅已经在实验室里了,正盯着恒温系统的温度曲线图。
“秀英,回来了?”李师傅抬头,“香港那边怎么样?”
“谈成了,试订单。”黄秀英放下包,“李师傅,恒温系统调试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0.5度以内。”李师傅指着图表,“秀英,酱料黏度稳定了,灌装精度没问题。但新加坡那边的口味,咱们得先做样品让他们确认。”
“我知道,今天就开始做。”黄秀英换上白大褂,“李师傅,新加坡客户要求肉骨茶调料药材味淡一点,多加胡椒。海南鸡饭调料姜味要浓,但蒜味要减。海鲜酱甜度要再提5%。”
“得,又是调整配方。”李师傅笑了,“不过咱们有经验,马来西亚的订单就调过。”
两人在实验室里忙活起来。称药材,磨香料,调比例。实验室里很快弥漫开复合的香气——肉骨茶的药香,海南鸡饭的姜蒜香,海鲜酱的甜鲜香。
窗外,知了叫得一阵紧似一阵。深圳的夏天正式开始了。
□□上午去了趟银行。新加坡的订单需要预付一部分原料款,加上酱料生产线改造的费用,账上的钱又紧张了。他坐在信贷部王经理对面,把最新的财务报表和订单合同递过去。
“王经理,这是新加坡的试订单合同,第一批货值八万港币。我们急需一笔短期周转资金。”
王经理翻看合同,又看了看财务报表:“陈总,你们这半年发展挺快啊。长沙分厂扩产,香港市场打开,现在又要进新加坡。”
“是机会,也是压力。”□□实话实说,“王经理,这笔钱对我们很重要。原料采购、生产、运输,每个环节都需要资金。”
王经理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吧,陈总,我给你批五万,三个月期,利率按基准利率上浮5%。但你得用长沙分厂的设备做抵押。”
“可以。”□□说,“王经理,谢谢。”
“不用谢,我是看你们做事踏实。”王经理拿出合同,“陈总,做实业不容易,我佩服你。但这五万要按时还,不然下次就难办了。”
“一定。”
从银行出来,□□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深圳的夏天总是这样,热,嘈杂,但充满活力。路边水果摊的西瓜堆成小山,绿皮红瓤,在阳光下很诱人。他买了半个,拎着回厂里。
到研发中心时,黄秀英和李师傅还在实验室。□□把西瓜放进冰箱,去车间转了一圈。酱料生产线已经改造完毕,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洁。新设备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陈总,下午试产。”车间主任老吴走过来,“按黄总监的配方,先做一百瓶试试。”
“好,我下午来看。”□□说,“老吴,新加坡的订单要抓紧,一个月内要交货。”
“明白,我们已经排好生产计划了。”老吴递过计划表,“肉骨茶调料和海南鸡饭调料在长沙分厂做,酱料在深圳做。两边同时开工,来得及。”
□□点点头,看着忙碌的车间。这个厂,从父亲那辈的三间瓦房,到现在深圳、长沙两个生产基地,香港有店铺,产品卖到马来西亚、新加坡。
一代人的努力,两代人的坚持。
手机响了,是周静。
“建国,中午回家吃饭吗?”
“回,我买了西瓜。”
“好,我炒两个菜。”
简单的对话,家常的温暖。□□挂了电话,嘴角带着笑。
中午回到家,周静已经炒好了菜——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冰箱里的西瓜切好了,红瓤黑籽,冰镇过,很解暑。
“你姐回来了?”周静问。
“回来了,在实验室忙呢。”□□吃了块西瓜,“新加坡的订单谈成了,一个月内要交货。”
“那不是很赶?”
“赶,但能完成。”□□说,“静静,等这批订单做完,咱们去香港吧。你放暑假了,有时间。”
“好啊。”周静眼睛一亮,“不过得等七月初,我还有些期末工作要收尾。”
“行,那就七月初。”
吃完饭,□□小睡了二十分钟。周静在客厅备课,风扇吱呀呀地转,吹起教案的纸页。□□醒来时,看见她专注的侧脸,额前碎发被风扇吹得轻轻飘动。
这个画面,很平常,但让他心里很踏实。
“我去厂里了。”他轻声说。
“嗯,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都吃。”
周静笑了:“那好,我炖个汤。”
下午两点,酱料生产线试产开始。黄秀英、李师傅、□□都站在生产线旁。第一瓶海鲜酱灌装完成,黄秀英拿起瓶子,仔细检查——灌装量准确,封口平整,标签贴得端正。
“可以。”她说,“继续。”
生产线运转起来,一瓶瓶酱料在传送带上列队前进。车间里弥漫着海鲜酱的甜鲜味,混着机器运转的低沉声音。
“建国,新加坡的样品明天可以寄出。”黄秀英说,“如果对方确认,下周就能批量生产。”
“好。”□□看着生产线,“秀英姐,这次辛苦你了。”
“应该的。”黄秀英顿了顿,“建国,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参加今年的秋交会。广交会,规模大,客商多,是个好机会。”
“秋交会……”□□想了想,“什么时候?”
“十月中旬。”黄秀英说,“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如果要去,得提前准备样品、宣传资料、展位设计。”
“去。”□□果断地说,“秀英姐,你牵头准备,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好。”
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车间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车间里很凉爽——新装的空调系统运转着,保持恒温恒湿。
家香在往前走,一步一步。
长沙,六月的天气又闷又热。刘小军站在新设备旁,看着工人们灌装肉骨茶调料。新机器效率高,但操作要求也高,工人们还在适应期。
老赵走过来,手里拿着生产单:“刘主任,这批次五百包,下午能完成。但原料快用完了,得补货。”
“我已经跟深圳说了,原料明天到。”刘小军擦了把汗,“老赵,让工人们注意防暑,车间里多备点凉茶。”
“好。”老赵顿了顿,“刘主任,小芳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天热,胃口不太好。”刘小军说,“赵师傅,谢谢关心。”
“应该的。”老赵拍拍他的肩,“刘主任,你也要注意身体。厂里的事虽然重要,但家里的事更重要。”
刘小军点点头。窗外,长沙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这种天气最难受,闷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下班,刘小军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点豆腐。小芳最近爱吃鱼汤,说清淡。回到家时,小芳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
“小军,回来了?”
“嗯,买了鱼,炖汤。”刘小军走进厨房,“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腰有点酸。”小芳扶着腰走进来,“医生说正常,胎儿在长。”
“那你去歇着,我来做饭。”刘小军系上围裙,“小芳,新加坡的订单下来了,咱们厂要负责肉骨茶调料和海南鸡饭调料的生产。”
“那不是很忙?”
“忙,但能应付。”刘小军处理着鱼,“小芳,等这批订单做完,我想请几天假,陪你去产检。医生说七个月要做详细检查。”
“好啊。”小芳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小军,妈昨天打电话,说给宝宝做了几件小衣服,过几天寄过来。”
“妈手巧。”刘小军笑了,“小芳,等宝宝生了,咱们拍张全家福,寄给爸妈。”
“嗯。”
鱼汤炖上了,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刘小军又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简单的晚餐,但很温馨。
吃饭时,小芳说起白天的趣事:“楼下的张阿姨今天来串门,说她女儿怀孕时爱吃酸的,生的是儿子。我爱吃鱼汤,她说可能是个闺女。”
“闺女好,像你。”刘小军给她盛汤,“儿子也好,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芳笑了,“小军,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咱们都要好好教他。不求出人头地,但求正直善良。”
“嗯,像你教学生那样教。”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热气被雨水冲散了些,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长沙的夏天,总是这样,一场雨就能凉快下来。
吃完饭,刘小军洗碗,小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长江防汛的消息,说今年雨水多,要提前做好准备。
“小军,长沙不会发大水吧?”小芳有些担心。
“不会,咱们这儿地势高。”刘小军擦着手走出来,“而且现在防汛做得好了,放心吧。”
小芳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电视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小小的家,在这个雨夜,很温暖。
香港,六月的铜锣湾比深圳更闷热。海风带来的不是凉爽,是潮湿的热气。郑文达站在店铺里,看着阿珍给新来的店员做培训。
新店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叫阿敏,刚从职高毕业,学的是零售管理。阿珍教得很认真,从产品知识到客户服务,一点一点讲。
“阿敏,咱们家香的理念是‘家的味道’。客人来买,不光是买东西,是买一份熟悉的味道。”阿珍说,“所以服务要亲切,要真诚。”
“明白了,珍姐。”阿敏点头。
郑文达在一旁听着,心里欣慰。阿珍真的成长了,从最初的腼腆害羞,到现在能独当一面培训新人。
培训完,阿珍走过来:“郑先生,阿敏学得很快。”
“你教得好。”郑文达说,“阿珍,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正式店长了。工资加百分之三十,另外有绩效奖金。”
“谢谢郑先生!”阿珍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好好干。”
“我知道你会。”郑文达看看表,“阿珍,我去趟百佳,跟谭经理聊聊上个月的销售情况。”
“好,店里交给我。”
从店铺出来,热浪扑面而来。郑文达撑起伞,走向百佳超市。街道上行人不多,这种天气大家都愿意待在室内。
百佳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就打了个激灵。谭经理在办公室里,看见郑文达,笑着招呼:“郑生,来得正好,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出来了。”
郑文达接过报表。家香的产品在五十家店的销售情况,有的店卖得好,有的店一般。铜锣湾、尖沙咀这些游客区的店销量最高,居民区的店销量平稳。
“总体不错,比试销期增长了25%。”谭经理说,“郑生,你们的产品有潜力。我建议增加品种,除了调味料,可以做一些即食的汤料包,香港人工作忙,喜欢方便食品。”
“我们正在研发。”郑文达说,“谭经理,如果增加品种,陈列位置……”
“可以调整,给你们更大的空间。”谭经理说,“但前提是销售数据要达标。”
“明白,我们会努力。”
从超市出来,已经下午四点。郑文达给家里打电话,女儿接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爸爸周末就回去。”郑文达柔声说,“宝宝,想爸爸了?”
“想。”女儿说,“妈妈今天给我买了新裙子,粉色的。”
“真好看,等爸爸回去看。”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街头。铜锣湾的午后,阳光炙热,街道反射着白花花的光。但他心里是凉的——想家了。
来香港大半年,店铺站稳了,渠道打开了,事业在往前走。但家人在深圳,分隔两地,总不是长久之计。
他想起妻子的话:等女儿上小学,就来香港。
快了,就快了。
回到店铺,阿珍正在招呼客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听口音是从深圳来的游客。
“这个肉骨茶调料,回去怎么煮?”妻子问。
“很简单,加水煮开,放排骨或者鸡肉,煮四十分钟就行。”阿珍耐心解释,“背面有详细做法,您看。”
“那买两包试试。”丈夫说,“听说香港的家香和深圳的味道一样?”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工艺。”郑文达走过来,“我们是深圳家香在香港的直营店,保证品质。”
“那就好。”夫妇买了四包产品,高兴地走了。
送走客人,郑文达对阿珍说:“阿珍,深圳来的游客会越来越多。咱们要做好服务,让他们成为家香的传播者。”
“我明白。”阿珍说,“郑先生,我做了个客户登记表,把老顾客的信息登记下来,逢年过节发个问候,维护关系。”
“这个想法好。”郑文达赞许地说,“阿珍,你越来越有管理者的思维了。”
阿珍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跟郑先生学的。”
傍晚关店后,郑文达在后面的小办公室里整理这个月的账目。销售额稳步增长,利润率也上来了。照这个趋势,年底就能实现盈利。
他拿起电话,给□□打过去。
“建国,香港这边销售情况很好,百佳同意增加陈列空间。另外,有游客专门来店里买产品,说是在深圳吃过,觉得好。”
“好事。”□□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文达,辛苦你了。新加坡的订单下来了,一个月内要交货,你那边做好准备,可能需要从香港走一部分货。”
“好,我安排。”郑文达顿了顿,“建国,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在香港做个小型品鉴会,邀请老顾客和媒体参加,提升品牌知名度。”
“可以,你预算一下,需要多少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