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14日，广州秋交会开幕前三天。深圳罗湖的一间货运仓库里，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已经封箱的纸箱。纸箱上印着“家香食品”和广交会的展位号：3号馆C-27。

黄秀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清单，一个一个核对箱子的编号。她的手指划过纸箱表面的油墨，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黏手。旁边站着两个搬运工，等着她确认后装车。

“黄总监，C-27号箱，样品类，确认。”她声音有些沙哑，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已经在这间仓库待了五个小时。

“黄总监，喝口水吧。”李师傅从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剩下的我来核对，你去歇会儿。”

黄秀英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能润润嗓子。她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核对：“李师傅，这批样品不能出错。新加坡的客户明天就到广州，展会上要让他们看到咱们最好的产品。”

“知道，知道。”李师傅在她旁边蹲下，拿出老花镜戴上，“秀英，你都核对三遍了，够了。”

黄秀英没说话，坚持核对完最后三箱。全部确认无误后，她才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旁边的货架缓了缓。

“装车吧。”她对搬运工说。

纸箱被搬上货车，整齐地码放。车厢里很快堆满，黄秀英爬上车厢检查固定情况——绳子要绑紧，纸箱不能滑动，特别是那些玻璃瓶装的酱料样品。

“黄总监，您放心，我们跑广交会运输七八年了，知道怎么装。”搬运工头说。

“还是看看好。”黄秀英仔细检查了每个绳结，才跳下车厢。

晚上八点，货车出发前往广州。黄秀英和李师傅坐厂里的车跟在后面。高速公路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在黑夜里向前延伸。

“秀英，睡会儿吧，到广州还得两小时。”李师傅说。

“睡不着。”黄秀英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李师傅，您说这次秋交会，咱们能签多少订单？”

“能签多少签多少。”李师傅点了根烟，“秀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家香走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能来广交会露个脸，就是进步。”

黄秀英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紧绷着。这是家香第一次参加广交会，□□把整个展会的筹备交给她负责。从展位设计到样品准备，从宣传资料到人员安排，她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三个月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手机响了，是□□。

“姐，出发了吗？”

“在路上了，货车在前面。”黄秀英说，“建国，新加坡陈先生的航班明天下午三点到白云机场，我已经安排人去接了。”

“好。姐，广州那边的酒店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参展人员两人一间，你和周静单独一间。”黄秀英顿了顿，“建国，周静请假了吗？”

“请了，学校批了三天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说要来给我加油。”

“那就好。”黄秀英说，“建国，展位布置明天上午开始，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我明天一早坐火车过去，十点前能到展馆。”

“好，那展馆见。”

挂了电话，黄秀英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风声、引擎声、偶尔超车的呼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白噪音。

李师傅把烟掐灭，轻声说：“秀英，你太拼了。该放手的时候要放手，让年轻人多干点。”

“我不算年轻了？”黄秀英睁开眼睛，笑了笑。

“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孩子。”李师傅说，“秀英，听李师傅一句劝，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看建国，现在知道平衡工作和生活了。你也该学学。”

黄秀英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经过的服务区亮着灯，像茫茫黑夜里的孤岛。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深圳时，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她二十出头，从四川老家出来，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深圳时是凌晨，天还没亮，她提着个破旧的旅行袋，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不知道往哪去。

是陈永福收留了她。当时家香还只是个粥摊，需要个帮手。她就在粥摊帮忙，洗碗、擦桌子、招呼客人。后来粥摊变成小店，小店变成小厂，小厂变成现在这样。她从帮工变成工人，从工人变成技术员，从技术员变成研发总监。

十六年，就这么过来了。

“李师傅，您说，如果当年我没来深圳，现在会在哪儿？”黄秀英突然问。

李师傅想了想：“可能在四川老家，嫁人了，生孩子了，种地或者做点小生意。”

“您觉得那样好吗？”

“没有好不好，只有合不合适。”李师傅说，“秀英，你选的路，虽然辛苦，但适合你。你不是那种能安于现状的人。”

黄秀英笑了：“您了解我。”

“看着你长大的，能不了解吗？”李师傅叹口气，“秀英，我就是心疼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拼……”

“女孩子怎么了？”黄秀英说，“李师傅，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李师傅点点头，“所以我才更佩服你。”

车继续往前开。黄秀英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梦里她回到四川老家，走在田埂上，田里的稻子黄了，风一吹，掀起金色的波浪。母亲在田那头喊她回家吃饭。

醒来时，车已经下了高速，进入广州市区。天还没亮，但城市已经醒了。早班公交车空荡荡地驶过，清洁工在扫街，早餐店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

“到了。”李师傅说。

广州琶洲展馆在晨曦中显得巨大而安静。3号馆还没开门，参展商的车在门口排着队。黄秀英他们的货车排在中间，缓缓向前移动。

八点半，展馆开门。货车驶入，找到C区。展位已经搭好了框架，深褐色的背景板，上面印着“家香食品”四个大字，下面是“家的味道，飘香四海”的宣传语。背景板左侧是产品展示区，右侧是洽谈区，中间有个小型的试吃台。

黄秀英跳下车，开始指挥卸货。纸箱一个个搬进展位，拆箱，布置。产品按系列摆放：肉骨茶调料、海南鸡饭调料、咖喱鱼头汤料、酱料系列、儿童系列调味料。每款产品都摆出样品，后面放整箱的库存。

李师傅负责检查样品。他戴上白手套，拿起一瓶海鲜酱，对着灯光看，又打开闻了闻：“嗯，这批次不错，颜色正，香气足。”

“新加坡的订单就是按这个标准做的。”黄秀英说，“李师傅，儿童系列摆在这里合适吗？”

“合适，显眼位置，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一眼就能看到。”

两人忙活着，其他参展人员也陆续到了。深圳厂来了三个年轻技术员，负责现场解说。长沙厂来了老赵，带着两个熟手工人，负责补货和搬运。香港那边郑文达和阿珍要明天才到。

十点，□□和周静到了。□□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看起来精神。周静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裙，温婉大方。

“姐，布置得怎么样了？”□□问。

“差不多了，还差宣传册没摆。”黄秀英擦了擦额头的汗，“建国，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在展位里走了一圈，仔细看每个细节：“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姐，辛苦你了。”

“应该的。”黄秀英看着周静，“静静，路上累吗？”

“不累，火车挺舒服的。”周静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秀英姐，喝点热茶，我自己泡的。”

黄秀英接过：“谢谢。”

上午十一点，展位基本布置完毕。深褐色的背景板前，产品整齐陈列，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泽。试吃台上摆着小碟子和牙签，旁边是烧水壶和一次性纸杯。

“可以了。”黄秀英终于松了口气，“大家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展馆开门，到时候就忙了。”

参展人员三三两两坐在展位里的椅子上休息。有人吃盒饭，有人聊天，有人检查自己的讲解词。展馆里渐渐热闹起来，其他展位也在做最后的准备。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咖啡、烘焙、香料、印刷品的油墨味。

周静坐在试吃台旁边，看着那些产品。包装上的老师傅插画在展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特别是那块手表，表带磨得发亮，像真的戴了很多年。

“静静，在想什么？”□□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家香真的走到广交会了。”周静轻声说，“建国，你爸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他看到了。”□□说，“我昨天给他打了电话，他说让我好好干，别给他丢脸。”

“你爸现在在忙什么？”

“种菜。”□□笑了，“在莲花村后山开了块地，种些青菜、萝卜、西红柿。每天早晨去浇水，傍晚去捉虫，忙得不亦乐乎。我妈说，比在厂里时还精神。”

“那挺好。”周静也笑了，“等展会结束，咱们回去看看他们。”

“好。”

中午，黄秀英让大家轮流去吃饭。她和□□最后去，在展馆外的快餐店简单吃了点。吃饭时，□□说起新加坡订单的后续：“陈先生发来邮件，说第一批货在新加坡超市试销，反响不错。他想追加订单，但要求我们提供清真认证。”

“清真认证……”黄秀英想了想，“这个需要时间，还要调整部分原料。但可以做，新加坡□□不少，有这个认证市场更大。”

“我也是这么想。”□□说，“姐，展会结束后，你负责跟进这个事。”

“好。”

吃完饭回到展馆，已经一点半。展馆门口开始排队，参观者举着证件，等待进场。黄秀英站在展位前，看着那些人。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采购商，有游客，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目的。

两点，展馆开门。人流涌进来，像开闸的洪水。脚步声、交谈声、广播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家香的展位很快就来了第一批参观者。是一对中年夫妇，听口音是广东人。

“这个肉骨茶调料，跟马来西亚的一样吗？”丈夫问。

“我们的配方根据华人口味做了调整，药材味淡一些，胡椒味重一些。”年轻技术员小张回答，“您要不要试试？”

黄秀英冲了一小杯肉骨茶，递过去。丈夫尝了一口，点点头：“嗯，可以，比我在马来西亚喝的适合我口味。多少钱一包？”

“展会特价，十包起批，单价三块五。”小张说。

“来二十包。”丈夫爽快地说。

第一笔生意成交了。虽然不大，但开了个好头。

接着是几个外国客商，拿着笔记本，问得很细。黄秀英亲自接待，用英语介绍产品特点、生产工艺、质量标准。对方要了样品和名片，说回去考虑。

下午三点，新加坡的陈先生到了。他带着两个助理，一进展位就笑着打招呼：“黄总监，陈总，我们又见面了。”

“陈先生，欢迎欢迎。”□□迎上去，“一路辛苦。”

“不辛苦，看到你们在广交会有展位，我很高兴。”陈先生环顾展位，“布置得不错，专业。黄总监，我们的货在新加坡卖得很好，超市要求补货。另外，清真认证的事……”

“我们已经在准备了。”黄秀英说，“陈先生，如果您能提供新加坡那边的认证要求，我们会尽快完成。”

“好，我让助理发给你。”陈先生拿起一瓶海鲜酱，“这个，在新加坡很受欢迎。很多家庭主妇买回去蘸白切鸡，说比本地品牌好。”

“谢谢认可。”黄秀英说，“陈先生，我们新推出了儿童系列调味料，您看看。”

“儿童系列？”陈先生来了兴趣，“这个好，新加坡父母很重视孩子饮食健康。样品给我一些，我带回去测试。”

一下午，展位前人流不断。有询价的，有试吃的，有拿资料的。黄秀英、□□、李师傅、小张……每个人都在忙碌。周静也帮忙，给试吃的客人递纸杯，收拾用过的牙签。

傍晚六点，第一天展会结束。统计下来，接待了八十多拨客人，成交了十二笔小订单，收到了三十多张名片。最重要的是，新加坡陈先生确认了追加订单，还表示如果清真认证通过，可以帮家香进入新加坡的马来人市场。

“第一天，不错。”□□看着统计表，“姐，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好，我订了附近的餐馆。”黄秀英说，“大家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展位里，大家一边收拾一边聊天，气氛轻松。李师傅点着烟，笑眯眯地说：“我参加那么多次展会，这次最像样。咱们家香，出息了。”

小张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李师傅，我今天用英语跟老外介绍产品，他居然听懂了！”

“那当然，你黄总监培训得好。”李师傅说，“小张，好好干，以后家香走出国门，你们年轻人要多出力。”

“一定！”

黄秀英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这个团队，从深圳到长沙到香港，现在一起来广州参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让家香一点点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展会怎么样？”

“挺好的，妈。”黄秀英走到展位角落，“第一天，签了些小订单。”

“那就好。你吃饭了吗？”

“马上就去吃。妈，您和爸呢？”

“吃了，你爸今天种的萝卜可以收了，说要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炖汤。”母亲顿了顿，“秀英，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黄秀英看着展馆里渐渐稀少的人群。其他展位也在收拾，灯光一盏盏熄灭。这个巨大的展馆，白天热闹非凡，晚上空旷寂静。

就像人生，有热闹的时候，也有安静的时候。

但总要往前走。

晚饭在展馆附近的一家粤菜馆。两桌，参展人员坐得满满的。□□举杯：“今天第一天，大家辛苦了。敬大家！”

“敬陈总！敬黄总监！”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菜很丰盛：白切鸡、烧鹅、清蒸鱼、蒜蓉菜心、老火汤。大家吃得热闹，聊得开心。

周静坐在黄秀英旁边，轻声说：“秀英姐，你今天都没怎么休息。”

“还好，不累。”黄秀英给她夹了块鸡，“静静，谢谢你今天帮忙。”

“应该的。”周静说，“秀英姐，我看了那些产品介绍，写得真好。特别是儿童系列，把营养成分、适用年龄、使用方法都写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