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天的深圳,木棉树开得如火如荼。硕大的橙红色花朵砸在研发中心的水泥地上,“啪”的一声,像某种沉重的宣告。黄秀英弯腰拾起一朵,花瓣肥厚,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她把花放在窗台上,转身继续看桌上那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信是日文,旁边有手写的翻译稿。东京一家食品贸易公司的询问函,对家香的肉骨茶调料和海鲜酱感兴趣,想先要样品。信纸很薄,透着光能看见背面的格子纹路。
“日本……”黄秀英轻声自语。她拿起电话,拨给□□。
“建国,日本来询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真的?哪家公司?”
“山田贸易,做亚洲食品进口的。”黄秀英说,“他们要样品,还要营养成分表和添加剂说明。日本对食品标签的要求比美国还细。”
“样品寄吗?”
“寄,但得先调整配方。”黄秀英翻看笔记,“日本人喜欢淡口,甜度要比新加坡版再降5%,咸度降10%。包装标签要加日文,所有成分都要标注。”
“来得及吗?你不是下个月要去美国?”
“来得及,让李师傅先做样品。”黄秀英说,“建国,日本市场门槛高,但利润也高。如果能进去,对家香是个质的提升。”
“你定,姐。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挂了电话,黄秀英走到实验室。李师傅正在调试新到的检测仪器——一台二手的气相色谱仪,从广州高校实验室淘来的,花了三万块。
“李师傅,日本要样品。”黄秀英说,“肉骨茶调料和海鲜酱,口味要调淡。”
李师傅放下扳手:“日本?他们吃得惯咱们的东西?”
“试试才知道。”黄秀英说,“李师傅,您记得咱们第一次调马来西亚口味时,您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食品得入乡随俗’。”
“记得。”李师傅笑了,“秀英,你总是记着我说的话。”
“因为您说得对。”黄秀英拿起笔记本,“来,咱们算一下新配方。”
两人在实验室里忙到中午。窗外木棉花又落了几朵,砸在窗台上,闷闷的响声。
长沙的春天来得晚些,岳麓山的杜鹃才刚打苞。刘小军站在厂区新划出的空地上,手里拿着施工图纸。这片地要扩建车间,容纳新的清真认证生产线和未来可能的日本订单生产线。
“刘主任,打桩机下周进场。”施工队负责人老陈叼着烟,“按图纸,两个月完工,不影响你们现有生产。”
“噪声和灰尘控制要做好。”刘小军说,“隔壁就是居民区,不能扰民。”
“放心,我们白天施工,晚上停工,围挡做三层。”老陈吐了口烟,“刘主任,你们厂这两年扩得真快。”
“赶上了。”刘小军简单地说。
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是深圳发来的日本样品生产要求,中间是新加坡追加订单的生产计划,底下是本地经销商催货的单子。他一份份处理,签字,安排。
电话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发烧了,三十八度二。”
刘小军心里一紧:“去医院了吗?”
“正准备去。”小芳声音有些慌,“小军,你能不能……”
“我马上回来。”刘小军放下文件,“小芳,别急,我二十分钟到家。”
他匆匆交代老赵几句,骑上自行车往家赶。春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路上经过菜市场,他想起应该买点水果,又掉头回去买了几个梨——小芳说过,梨煮水能润肺。
到家时,小芳已经给安安包好了小被子。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睛哼唧。
“走,去医院。”刘小军抱起孩子。
社区医院里人不多。医生检查后说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孩子六个月,免疫力还在建立,注意保暖,别去人多的地方。”
拿药时,刘小军看着怀里小小的安安。孩子睡着了,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这个小小的生命,完全依赖着他和小芳。
“小军,厂里忙的话,你先回去。”小芳说,“我带安安回家就行。”
“不急,我陪你们。”刘小军说,“小芳,对不起,最近太忙,没怎么顾家。”
“说啥呢。”小芳轻声说,“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三人慢慢走回家。安安在刘小军怀里睡得很沉,小脸贴着他的胸口,热乎乎的。街边的香樟树冒出嫩绿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这个春天,有新生,有成长,也有操不完的心。
香港铜锣湾的店铺换上了春季橱窗。阿珍按郑文达的要求,把儿童系列调味料摆在显眼位置,旁边放了几个卡通玩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货架上的产品包装泛着温润的光。
郑文达站在柜台后,看阿敏给客人介绍产品。新来的女孩进步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店铺生意稳定,但郑文达心里清楚,家香在香港的成长遇到了瓶颈——该买的顾客都买了,市场就那么大。
手机响了,是美国吴先生。
“郑先生,你们的试订单我收到了,正在几个超市试销。”吴先生的普通话带着英文腔,“初步反馈不错,但有些顾客问,有没有更小包装的?美国人习惯一次用一点,大包装用不完。”
“我们可以做小包装。”郑文达说,“吴先生,您需要多小的?”
“50克左右,像茶包那样。”吴先生说,“另外,FDA认证进展怎么样了?”
“在办理中,咨询公司说最晚六月有结果。”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吴先生顿了顿,“郑先生,如果FDA通过,我可以在东海岸的五十家超市铺货。但前提是,你们要有稳定的供货能力。”
“我们正在扩建生产线。”郑文达说,“吴先生,家香不会让您失望。”
挂了电话,郑文达走到店铺门口。铜锣湾的街道上,行人如织。这个弹丸之地,家香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极限。下一步,必须走出去。
美国,日本,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女儿。上周妻子带女儿来香港过周末,女儿站在店铺里,指着货架上的产品说:“爸爸,这是你卖的吗?”
“是爸爸公司做的。”
“真厉害。”女儿仰着小脸说。
那一刻,郑文达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郑先生,有客人问能不能批发。”阿珍走过来,“是旺角一家茶餐厅的老板,想用我们的肉骨茶调料做套餐。”
“带他去后面谈。”郑文达说,“阿珍,价格按批发价,但要求他菜单上要印‘家香秘制’。”
“明白。”
生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做,一口一口吃。郑文达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那里也卖调味品,但都是国际大牌。家香的包装在其中显得朴素,但也特别——至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
他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三月的销售额比二月增长了8%,虽然不多,但在稳定增长。照这个速度,年底就能完成全年目标。
但还不够。
家香要飞得更远。
他拿起电话,打给深圳:“建国,美国那边要小包装样品,50克装。另外,日本的市场调研报告我发给你了,你看一下。”
四月初,黄秀英的护照和签证办下来了。深蓝色的护照本子,里面贴着一张美国签证,十年多次往返。她把护照放进抽屉,继续收拾行李。
去美国的行程定在四月中旬,两周时间。要见吴先生,要看美国的超市和亚洲食品店,还要拜访芝加哥的一家食品检测实验室——那是FDA认证的合作伙伴。
李师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小瓶子:“秀英,日本样品的试做版,你尝尝。”
黄秀英接过,打开一瓶海鲜酱。颜色比新加坡版淡些,甜味也淡,但鲜味更突出。她用小勺尝了一点,点点头:“可以,这个甜度日本人应该能接受。”
“肉骨茶调料也调淡了,药材味减了,加了点香菇粉提鲜。”李师傅说,“秀英,你说日本人会喜欢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黄秀英说,“李师傅,我不在的这两周,研发中心您多费心。日本样品寄出后,等反馈。还有儿童系列的市场反馈,让静静整理好发我邮箱。”
“放心,有我呢。”李师傅看着她,“秀英,一个人去美国,注意安全。那边不比国内,人生地不熟的。”
“我知道,吴先生会安排人接。”黄秀英顿了顿,“李师傅,我爸当年要是知道我能去美国谈生意,一定不敢相信。”
“你爸……”李师傅叹口气,“秀英,你爸走得早,没看到你现在这样。但他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为你骄傲。”
黄秀英低下头,整理行李箱。父亲在她十八岁那年因病去世,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出来打工,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陈永福的粥摊洗碗。那些日子,她每天洗几百个碗,手泡得发白,但从不喊累。
陈永福看她勤快,教她熬粥,教她认香料,后来家香做大了,送她去夜校学食品工程。这份知遇之恩,她记了一辈子。
“李师傅,家香对我有恩。”黄秀英轻声说,“所以我得把它做好。”
“知道,都知道。”李师傅说,“但秀英,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三十四了,该成个家了。”
“随缘吧。”黄秀英拉上行李箱拉链,“李师傅,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今晚就不来厂里了。”
“好,路上小心。”
李师傅离开后,黄秀英站在窗前。木棉树的花期快过了,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春天要走了,夏天快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深圳火车站广场的那个凌晨。天还没亮,她提着破旧的旅行袋,不知道往哪去。现在,她要坐飞机去美国了。
人生啊,真是说不准。
手机响了,是□□。
“姐,行李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我让司机明天早上六点去接你。”
“好。”黄秀英顿了顿,“建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厂里的事你多操心。日本样品寄出后,可能要等一两个月才有反馈,别急。”
“知道,你放心。”□□说,“姐,美国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国际长途贵,但该打就打。”
“嗯。”
挂了电话,黄秀英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衣服、文件、样品、笔记本、充电器、转换插头……还有一个小药包,里面是常用药。母亲特意叮嘱的:“一个人在外面,万一病了怎么办?带上药,有备无患。”
她拉上行李箱,放在门口。
窗外,深圳的夜晚降临。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黄的,白的,温暖的光。
明天,她要飞向更远的地方。
芝加哥四月的天气还有些冷。黄秀英下飞机时,穿了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凉。吴先生派来的接机人是个年轻华人,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牌子。
“黄总监,一路辛苦。我是小赵,吴先生的助理。”
“谢谢,麻烦你了。”
车子驶向市区。黄秀英看着窗外的景象——宽阔的马路,低矮的建筑,大片大片的草坪。和深圳的拥挤截然不同。
“吴先生在办公室等您。”小赵说,“黄总监,您是先回酒店休息,还是直接过去?”
“直接过去吧,我不累。”
吴先生的公司在芝加哥中国城附近,一栋三层小楼。办公室里摆着中式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但桌上的电脑和文件又是现代的混搭。
“黄总监,欢迎来到美国。”吴先生起身握手,“一路顺利吗?”
“顺利,谢谢吴先生安排接机。”
“应该的。”吴先生请她坐下,“黄总监,你们的试订单在三个超市试销,数据我看过了。感兴趣的人不少,但普遍反映包装太大。美国人不习惯买大包装的调味品,他们喜欢一次用完。”
“我们可以做小包装。”黄秀英拿出准备好的样品,“这是50克装的试做版,您看看。”
吴先生接过,仔细看包装:“标签要改,全部用英文,营养成分表要按FDA格式。另外,条形码要用美国的。”
“这些都可以做。”黄秀英说,“吴先生,您能带我去超市看看吗?我想亲眼看看美国的调味品货架。”
“当然,现在就去。”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沃尔玛。调味品区很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黄秀英慢慢走着,仔细看每个产品——包装设计、标签信息、价格、摆放位置。她拿出小本子,记下重点。
“美国消费者很看重便捷。”吴先生说,“你看这些调味料,大多是小包装,或者按压式瓶口,方便使用。你们的大袋装,需要剪刀剪开,倒进容器,对他们来说太麻烦。”
“明白了。”黄秀英记下,“我们可以做自立袋,带拉链封口,方便保存。”
“这个好。”吴先生点头,“黄总监,你做事情很认真。”
“食品行业,不认真不行。”黄秀英说。
从超市出来,吴先生带她去吃午饭。一家美式中餐厅,装修得富丽堂皇,但菜品已经本土化——左宗棠鸡、西兰花牛肉、酸甜肉。
“尝尝,这就是美国人心目中的中餐。”吴先生笑着说。
黄秀英尝了一口,甜得发腻。她放下筷子:“吴先生,我们的产品如果进美国,味道需要调整吗?”
“要,但不要调成这样。”吴先生说,“现在美国兴起健康饮食,少盐少糖少油。你们的儿童系列概念很好,可以主打健康牌。但口味要保留中国特色,不能完全西化。”
“我明白了。”
吃完饭,吴先生送她回酒店。“黄总监,明天我安排你去食品检测实验室,见见负责你们FDA认证的工程师。有什么技术问题,当面沟通。”
“好,谢谢。”
酒店房间很宽敞,窗外能看到芝加哥的天际线。黄秀英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笔记。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
但她不害怕。
因为知道为什么而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到美国了吗?”
“到了,妈。”
“那边冷吗?你带够衣服了吗?”
“带了,不冷。”黄秀英说,“妈,您别担心。”
“妈能不担心吗?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母亲顿了顿,“秀英,今天你王阿姨又来电话,说那个医生想跟你见个面。我说你去美国了,回来再说。”
“妈,等我回去再说吧。”黄秀英说,“这边事多,没心思想别的。”
“知道,知道。”母亲叹口气,“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窗前。芝加哥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车辆稀少。远处有灯火,但显得疏离。
她想家了。
想深圳的嘈杂,想厂里的机器声,想实验室里的气味,想李师傅的唠叨,想母亲包的饺子。
但还要待两周。
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