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样品寄出一个月后,东京的回函来了。不是信,是传真,密密麻麻三页纸。黄秀英从美国回来后的第三天,在办公室看到了这份传真。
山田贸易的反馈很详细,也很苛刻。海鲜酱甜度合适,但质地太稠,建议调整;肉骨茶调料药材味还是重,建议再减;包装设计不符合日本审美,建议请日本设计师重新设计;最麻烦的是,要求提供日本厚生劳动省的进口食品许可文件。
“这是要我们过五关斩六将啊。”李师傅看完传真,摇摇头。
“正常,日本市场就是这样。”黄秀英说,“李师傅,质地调整您负责,配方再调淡一点。包装设计我找深圳的设计公司,他们有做日本市场的经验。进口许可……这个得慢慢办。”
“秀英,这么麻烦,值得吗?”
“值得。”黄秀英说,“李师傅,日本市场一旦打开,就是长期稳定的订单。而且日本人对品质要求高,能倒逼我们提升水平。”
“你总是往好处想。”李师傅笑了,“行,听你的。我这就去调配方。”
黄秀英继续看传真。山田贸易在最后一段写道:“若贵司产品能通过我方测试,我可安排进入东京及大阪的五家高端超市试销。但前提是,所有标准必须达到日本要求。”
五家高端超市。
这个诱惑太大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
“建国,日本那边有戏,但要求很多。我们要调整产品,重新设计包装,办进口许可。”
“需要多少投入?”
“初步估算,十万左右。”黄秀英说,“主要是包装设计和认证费用。”
“投。”□□果断地说,“姐,日本市场值得投。咱们账上还有钱,先用着。”
“好。”黄秀英顿了顿,“建国,美国那边,FDA认证进展顺利。吴先生说,如果通过,可以在东海岸五十家超市铺货。”
“姐,家香真的要走出去了。”
“是啊。”黄秀英看着窗外。木棉树已经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时间不等人。
市场也不等人。
六月底,长沙新车间竣工。刘小军站在崭新的生产线前,不锈钢设备泛着冷光。这条生产线专门用于清真认证产品和未来可能的外销订单,从投料到包装,全部自动化。
“刘主任,试运行一切正常。”小王从控制室走出来,“产能比老生产线提高百分之五十,人力减少三分之一。”
“好。”刘小军点点头,“安排生产新加坡的追加订单,下周一发货。”
“明白。”
回到办公室,刘小军看到小芳发来的照片——安安坐在学步车里,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下牙。孩子七个月了,会坐了,会爬了,最近在学站。
他保存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
电话响了,是深圳。
“小军,日本样品通过山田贸易的测试了。”黄秀英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们下了一百包试订单,要求八月底前交货。”
“黄总监,新生产线正好用上。”刘小军说,“产能没问题,保证按时交货。”
“好。小军,日本订单要求高,每包都要单独检测,合格率必须100%。”
“明白,我会亲自盯。”
挂了电话,刘小军走到窗前。新车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等待被唤醒。
家香在长大,长沙厂也在长大。
从最初的三间厂房,到现在两个车间,三十多个工人,月产上万包产品。每一步,都不容易。
手机又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会叫爸爸了。”
“真的?”
“真的,刚才对着你的照片喊‘叭叭’。”小芳笑着说,“小军,你今晚早点回来,他等你呢。”
“好,我一定早点回。”
刘小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厂房。机器声隐隐传来,工人们在忙碌。这个厂,这些产品,这些订单,最终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生活,为了家人,为了像安安这样的下一代,能过得好一点。
他拿起安全帽,走进车间。
机器已经启动,轰鸣声充满空间。工人们各就各位,生产线开始运转。一包包肉骨茶调料在传送带上列队前进,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刘小军站在生产线末端,拿起一包成品。包装平整,封口严密,标签端正。
合格。
1999年夏天的深圳,炎热而多雨。黄秀英在研发中心里,同时盯着三件事:日本试订单的生产进度,FDA认证的最后阶段,儿童系列的市场反馈。
周静暑假,每天都来帮忙。她整理了深圳五所小学的家长调查问卷,数据表明,儿童系列接受度很高,但有些家长建议增加品种。
“秀英姐,很多家长问,能不能出针对过敏体质孩子的产品?比如无麸质、无蛋奶的。”周静把报告递给黄秀英。
“这个建议好。”黄秀英说,“静静,你帮我联系一下这些家长,如果他们愿意,可以组织一个小型座谈会,我当面听听他们的需求。”
“好,我安排。”周静说,“秀英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黄秀英揉揉太阳穴,“就是睡眠不太好,老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黄秀英顿了顿,“梦见我爸。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在田里干活,喊我回家吃饭。”
周静握住她的手:“秀英姐,你想家了。”
“可能是吧。”黄秀英笑笑,“没事,忙过这阵就好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夏天的雨来得急,哗啦啦的,打在窗玻璃上,水流如注。
雨声中,电话响了。是美国打来的。
“黄总监,我是吴先生。FDA认证通过了,证书已经寄出。”
黄秀英握着话筒,手有些抖:“通过了?”
“通过了。”吴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黄总监,恭喜。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谢谢,谢谢吴先生。”
“不用谢我,是你们产品过硬。”吴先生说,“黄总监,我这边可以开始铺货了。首批订单,五千包肉骨茶调料,三千瓶海鲜酱,小包装。下个月能交货吗?”
“能,一定能。”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通过了。
FDA认证通过了。
家香可以进美国市场了。
她想起在美国的那些日子,一个人在酒店熬夜看资料,一个人在超市记笔记,一个人在实验室和技术人员沟通……
都值了。
“秀英姐?”周静轻声问。
“通过了。”黄秀英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FDA认证通过了。”
“太好了!”周静跳起来,“秀英姐,你真厉害!”
黄秀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十六年。
从深圳火车站那个凌晨,到现在FDA认证通过。
这条路,她走了十六年。
1999年秋天,家香的产品第一次登上美国东海岸超市的货架。吴先生发来照片——货架上,家香的产品放在亚洲食品区,旁边是日本、韩国、泰国的品牌。包装已经改版,英文标签,小包装,自立袋。
□□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1999年9月,美国。”
黄秀英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姐,下一站是日本。”□□说。
“嗯,日本试订单反馈不错的话,年底可以正式进入。”黄秀英说,“建国,我想在东京设个办事处,专门负责日本市场。”
“需要多少人?多少资金?”
“先一个人,租个小办公室,一年预算二十万。”黄秀英说,“我想让郑文达去,他懂渠道,也会日语。”
“文达同意吗?”
“我问他了,他说考虑。”黄秀英说,“香港那边阿珍可以接手,她完全能独当一面了。”
“行,你安排。”□□说,“姐,家香现在有三个外销市场了:新加坡、美国、日本。国内还有十几个省市的经销商。咱们是不是该建个正规的销售部了?”
“是该建了。”黄秀英说,“建国,我建议让周静来负责销售部。她细心,有条理,又懂产品。”
“我问问她。”□□笑了,“她现在是老师,不知道愿不愿意来厂里。”
“试试看。”
窗外,深圳的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这个秋天,家香收获了外销市场的果实。
但耕耘还在继续。
因为农业社会的老话没错: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而现在,正是收获的季节。
1999年除夕,家香在深圳的全体员工聚餐。莲花酒店的大厅里摆了二十桌,从深圳厂、长沙厂、香港店铺来的员工,加上家属,坐了满满一厅。
□□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
“各位家香的家人,大家好。1999年马上就要过去了,这一年,家香做了很多事——新加坡市场稳定了,美国市场打开了,日本市场试水了,儿童系列上市了,FDA认证通过了……”
台下掌声雷动。
“这些成绩,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继续说,“我在这里,谢谢大家。谢谢每一位在家香工作的员工,谢谢每一位支持家香的家属。”
黄秀英坐在主桌,看着台上发言的弟弟。□□成熟了,稳重了,有了企业家的样子。她想起他小时候,跟在父亲后面学熬粥,小手拿不稳勺子,总是洒得到处都是。
时间啊。
李师傅在旁边低声说:“秀英,你看建国,越来越像他爸了。”
“嗯。”黄秀英点头。
“但你比建国更像你爸。”李师傅说,“那股拼劲,那种认真,一模一样。”
黄秀英笑了:“李师傅,您今天话真多。”
“高兴嘛。”李师傅举起酒杯,“来,秀英,李师傅敬你一杯。谢谢你为家香做的一切。”
“应该的。”黄秀英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
晚宴进行到一半,□□宣布了年度优秀员工名单。刘小军被评为长沙厂优秀管理者,郑文达被评为香港市场开拓先锋,阿珍被评为优秀店长,小张被评为技术创新标兵……
每个人上台领奖,台下都是掌声和欢呼。
刘小军上台时,抱着安安。小家伙穿着红色的小棉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台下。□□把奖金红包递给刘小军,又摸了摸安安的头。
“小军,辛苦了。明年再接再厉。”
“谢谢陈总。”
郑文达上台时,妻子和女儿在台下鼓掌。女儿大声喊:“爸爸最棒!”
黄秀英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家香这个大家庭,越来越大了。
晚宴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黄秀英最后一个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深圳的夜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绽开,绚丽,短暂。
1999年要过去了。
2000年要来了。
新世纪要来了。
家香会怎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在这条路上。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的责任,她的……家。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吃完了吗?”
“吃完了,妈。”
“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留了饺子。”
“这就回。”
“好,妈等你。”
黄秀英挂了电话,走向停车场。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但她心里很暖。
因为知道,家里有灯,有人在等。
这就够了。
不,还不够。
家香还要走得更远。
她还要走得更远。
2000年,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