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三月中旬,深圳的木棉花开得正盛。研发中心门口那几棵树,橙红色的花朵挂满枝头,风一吹,砸在地上,闷闷的响声。黄秀英踩着落花走进实验室,鞋底沾了些花瓣,黏在水泥地上,印出淡淡的红痕。
桌上放着印尼客户发来的传真。姓林,雅加达的食品进口商,做清真食品二十多年。传真很长,用英文写的,询问产品细节、认证情况、价格,最后一行手写:“如有可能,我将于三月二十日左右赴深,届时当面洽谈。”
黄秀英看了看日历,今天三月十五。还有五天。
她拿起电话,拨给长沙。
“小军,印尼客户下周来,要参观清真生产线。你准备一下。”
“好。”刘小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黄总监,需要安排什么?”
“生产线彻底清洁,原料批次记录准备好,质检报告复印三份。”黄秀英说,“另外,那天你在场,客户问什么你回答。”
“明白。”
挂了电话,她走到实验室窗前。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清理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李师傅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她,招手。
“秀英,印尼客户要来?”
“嗯,下周。”
“好事啊。”李师傅走过来,“印尼□□多,咱们有清真认证,有戏。”
“还没谈呢。”黄秀英说,“李师傅,您觉得印尼市场怎么样?”
“大。”李师傅点了根烟,“两亿多人,□□占多数。他们吃东西讲究清真,只要认证过关,市场很大。”
黄秀英点点头。窗外阳光正好,木棉花的光影投在墙上,一明一暗。
周静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印尼客户要来,要准备英文资料、产品目录、报价单。她刚做销售不久,很多东西还在学,但肯问肯跑,不懂就找黄秀英,或者打电话问郑文达。
“静静,印尼那边要清真认证的原件复印件。”□□走进销售部,手里拿着文件夹,“你准备好,客户来了要给人家看。”
“好。”周静接过,翻了翻,“建国,印尼话咱们不会说,客户英文行吗?”
“林先生英文应该可以,不行就找翻译。”□□看着她,“静静,别紧张,正常谈就行。”
“我不紧张。”周静笑了,“就是怕给家香丢脸。”
“不会。”□□握住她的手,“你代表家香,就是家香最好的样子。”
周静脸微微红了,抽出手:“去,上班呢。”
□□笑着走了。周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黄秀英。
“静静,印尼客户发来邮件,说二十号上午到深圳,下午来厂里。你安排一下车,去机场接。”
“好。”周静记下航班号,“秀英姐,林先生要住酒店吗?”
“你帮他订一间,罗湖的香格里拉,离厂里近。”黄秀英说,“另外,准备些深圳特产,放在房间。礼多人不怪。”
“好。”
挂了电话,周静翻开通讯录,开始打电话。
三月二十日,星期二。深圳多云转阴,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周静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场,举着写有“Mr. Lin, JIAXIANG”的牌子,站在到达出口等着。
航班准点。旅客陆续出来,有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有背着包的外国游客,有拖家带口的一家人。周静仔细看着每个人,直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朝她走来。中等个子,头发花白,戴细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周小姐?”男人用英语问。
“林先生?”周静用英文回答,“欢迎来深圳。”
“谢谢。”林先生微微鞠躬,用的是印尼华人常见的礼节,“让您久等了。”
“不客气,车在外面。”周静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林先生,一路辛苦了。”
车上,林先生看着窗外的深圳,不时问些问题。这座城市的规模,这些高楼大厦,路上的车流。周静一一回答,偶尔介绍些深圳的情况。
“我来过中国很多次,北京、上海、广州。”林先生说,“深圳还是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很新,很有活力。”林先生说,“周小姐,你们家香的资料我看了,很详细。清真认证的复印件也收到了,没问题。”
“那就好。”周静说,“下午我们带您参观工厂,您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问。”
“好。”
车到酒店,周静帮林先生办好入住,把特产放在房间。
“林先生,您先休息。两点半,我来接您去厂里。”
“好的,谢谢。”
下午两点半,林先生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换了身浅色的衬衫,还是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车到研发中心,黄秀英和□□已经在门口等着。
“林先生,欢迎欢迎。”□□迎上去,用英文打招呼。
“陈总,久仰。”林先生握手,又转向黄秀英,“这位是黄总监吧?久仰。”
“林先生好。”黄秀英说,“里面请。”
参观从清真生产线开始。林先生看得很仔细,比之前任何客户都细。他检查原料桶上的清真认证标识,看生产记录,问工人的培训情况。到包装区时,他拿起一包刚下线的产品,对着光看包装上的清真标志。
“这个标志,是马来西亚□□理事会发的?”林先生问。
“对,我们通过的是马来西亚的认证。”黄秀英说,“这个认证在印尼认可吗?”
“认可,马来西亚和印尼互认。”林先生点点头,“黄总监,你们的认证文件我看过,没问题。”
参观完生产线,一行人到会议室。周静端茶进来,是铁观音,林先生道谢。
“陈总,黄总监,印尼市场的情况,我简单介绍一下。”林先生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印尼有两亿多人口,□□占百分之八十五。食品市场很大,但竞争也激烈。本地品牌很多,进口品牌也不少。关键是,要有特色。”
“我们的特色是‘家的味道’。”□□说,“这个理念,在印尼有市场吗?”
“有。”林先生说,“印尼华人多,他们怀念家乡的味道。但产品要调整,印尼人口味重,喜欢香料。你们的肉骨茶调料,药材味要再淡些,香料味要重些。海鲜酱可以,但辣度要降。”
“这些我们都可以调整。”黄秀英说,“林先生,如果合作,您需要我们做什么样的产品?”
林先生想了想:“先试三个品种:肉骨茶调料、海鲜酱、咖喱粉。每种五百包,小包装,一百克装。在雅加达五家华人超市试销。如果效果好,再谈长期合同。”
□□看看黄秀英,黄秀英点点头。
“可以。”□□说,“林先生,试销的产品,我们一个月内可以交货。”
“好。”林先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拟的意向书,你们看看。如果没问题,签了,我回印尼安排。”
黄秀英接过,打开看。意向书写得很规范,中英两种文字,条款清晰。她看完,递给□□。
“林先生,意向书没问题。”□□说,“我们签。”
签完意向书,林先生站起来:“陈总,黄总监,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我回印尼,等你们的样品。”
“林先生,晚上一起吃个饭?”□□说。
“谢谢,但我约了朋友。”林先生说,“下次吧,下次来深圳,再聚。”
送走林先生,天已经暗了。周静回销售部整理资料,□□和黄秀英站在门口。
“姐,又多了个市场。”□□说。
“是啊。”黄秀英看着渐暗的天空,“建国,印尼人口多,市场大。如果能打开,家香就真正站住了。”
“嗯。”□□顿了顿,“姐,你累不累?”
“什么?”
“这些年,一直在跑。”□□说,“从新加坡到美国到日本到马来西亚,现在印尼。你累不累?”
黄秀英沉默了一下:“建国,累是累,但值得。”
“我知道。”□□说,“姐,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
黄秀英转过头看他:“为自己想什么?”
“个人问题。”□□说,“妈又打电话了,说你三十四了,该考虑了。”
“建国,我现在挺好。”黄秀英说,“有工作,有你们,够了。”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夜色慢慢降临。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黄的,白的,温暖的光。
长沙的三月还冷。刘小军从车间出来,天已经黑了。印尼的试订单下来了,五百包肉骨茶调料,五百瓶海鲜酱,五百包咖喱粉。生产排期排到下周三,工人们要加班。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赶。路上买了些水果,安安爱吃橘子。
到家时,小芳正在喂安安吃饭。小家伙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勺子,脸上沾着米粒。
“爸爸!”看见刘小军,安安放下勺子,伸手要抱。
“先吃饭,爸爸换衣服。”刘小军摸摸他的头。
换了衣服出来,安安已经吃完了,在地上玩积木。小芳在收拾碗筷。
“小军,印尼订单下来了?”小芳问。
“嗯,五百包。”刘小军坐下,“要加班,下周可能回得晚。”
“没事,家里有我。”小芳说,“小军,妈打电话来,问咱们五一回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