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认生,躲了躲,又好奇地看。过了一会儿,就拉着爷爷的手,去看院子里的鸡。
“小军,厂里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的,订单多。”刘小军说,“妈,您身体好吗?”
“好着呢,天天干活。”母亲看着小芳的肚子,“小芳,怀的时候没吃太多苦吧?”
“还好,妈。”小芳说,“小军照顾得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刘小军的父亲杀了一只鸡,炖了汤。安安吃得满嘴油,高兴得手舞足蹈。
“小军,在外面要好好干。”父亲说,“厂里的事,不能马虎。”
“知道,爸。”
“还有,对小芳好。”父亲说,“人家姑娘跟了你,不容易。”
“我知道。”
吃完饭,刘小军陪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着稻田,一片银白。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
“爸,厂里现在越做越大,海外订单也多了。”刘小军说。
“好,好。”父亲点点头,“小军,你出息了。”
“是家香给的平台。”刘小军说,“爸,我打算在长沙买房,把你们接过去。”
“不去。”父亲摆摆手,“乡下住惯了,城里待不惯。你们过得好就行。”
刘小军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安安已经睡了,小芳在旁边守着。刘小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就是他的根。不管走多远,这里总是可以回来的地方。
七月初,深圳的天气更热了。研发中心的空调全天开着,机器嗡嗡响。黄秀英在实验室里,看着美国新产品的最后一批测试样品。左宗棠鸡、芝麻牛肉、蒙古牛肉,三种口味,都通过了。
“小张,准备配方,下周投产。”她说。
“好。”小张顿了顿,“黄总监,您最近好像有心事。”
“没有。”黄秀英说,“就是天热,睡不好。”
“您注意休息。”
小张走了。黄秀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榕树。树下,几个年轻技术员在聊天,笑声隐约传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
“秀英,你王阿姨又介绍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比你大三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妈,我真的没时间。”黄秀英说。
“你总说没时间。”母亲叹气,“秀英,妈不是催你,是担心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
“妈,我有工作,有同事,有朋友。”黄秀英说,“老了也有养老院。”
“养老院哪有家好。”母亲说,“秀英,你就见见,就当认识个朋友。”
黄秀英沉默了一下:“好,见见。什么时候?”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地说:“下周六,福田那家咖啡馆,下午三点。他姓张,戴眼镜,高高瘦瘦的。”
“好,我去。”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下周六,相亲。
三十四年第一次。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下周六,下午三点,福田那家咖啡馆。黄秀英提前十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稍微化了点妆。
三点整,那个男人到了。戴眼镜,高高瘦瘦的,四十岁左右,穿浅灰色衬衫。他看见黄秀英,走过来。
“黄小姐?”
“张先生?”
两人握手,坐下。张先生点了杯美式,黄秀英要了杯拿铁。
“听王阿姨说,你在食品厂工作?”张先生问。
“嗯,做研发。”黄秀英说,“你呢,在银行?”
“对,信贷部。”张先生说,“做企业贷款的,有时候也接触食品行业。”
“那挺巧。”
两人聊了聊工作。张先生话不多,但问得很细。黄秀英回答得简洁,偶尔反问几句。咖啡喝了一半,气氛还算自然。
“黄小姐,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张先生问。
“爱好?”黄秀英想了想,“工作算吗?”
张先生笑了:“工作不算爱好,是谋生。”
“那我好像没什么爱好。”黄秀英也笑了,“以前喜欢看书,现在忙,看得少了。”
“我看你挺累的。”张先生说,“做研发,压力大吧?”
“还好,习惯了。”黄秀英说,“你呢,有什么爱好?”
“钓鱼。”张先生说,“周末有空就去。安静,放松。”
“挺好的。”
咖啡喝完了。张先生看看表:“黄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黄秀英犹豫了一下:“今晚有点事,下次吧。”
“好,那下次。”张先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开。黄秀英走在街上,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次”。也许真的可以再见一次?也许只是礼貌。
手机响了,是周静。
“秀英姐,美国那边的合同发过来了,吴先生签了,三年期。”
“好,我回去看。”
挂了电话,黄秀英加快脚步。
还有工作等着。
七月底,周静的肚子更大了。□□不让她太累,销售部的事分担出去一些,让她多休息。但她闲不住,还是每天来厂里,处理邮件,接电话,见客户。
“静静,你该休息了。”□□走进办公室,看她还在忙。
“没事,坐着而已。”周静抬起头,“建国,印尼那边又来订单了,追加了两万包。”
“好,我通知长沙厂。”□□在她身边坐下,“静静,你累不累?”
“不累。”周静握住他的手,“建国,你别担心。医生说了,多活动好生。”
“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周静笑了,“建国,你忙你的,我能行。”
□□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暖。这个女人,从老师变成销售经理,现在挺着大肚子还在工作。他上辈子修了什么福。
“静静,谢谢你。”
“又说谢。”周静靠在他肩上,“建国,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想了想:“叫陈念吧。念旧的念,感恩的念。”
“陈念……”周静重复了一遍,“好听。”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裹在金色的光里。
八月初,黄秀英又去了趟长沙。印尼的订单量大,长沙厂需要调整生产线。刘小军带着她看新改造的车间,边走边介绍。
“黄总监,这条线是专门做出口订单的。”他指着新安装的设备,“效率比老线高百分之四十,精度也高。”
黄秀英仔细看了一遍。设备新,布局合理,工人操作熟练。
“小军,你做得很好。”她说。
“都是您教的。”刘小军说,“黄总监,听说您去相亲了?”
黄秀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师傅说的。”刘小军笑了,“黄总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黄秀英说,“就见了一面,没什么感觉。”
“慢慢来。”刘小军说,“黄总监,您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黄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车间里的生产线。
为自己想想。
她也想。
但想不出来。
深圳的秋天来得晚。九月了,天还热,只是早晚凉快些。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榕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有些已经开始泛黄。
桌上的传真机响了,一张纸慢慢吐出来。是美国吴先生发来的,祝贺家香的产品在东海岸销售突破十万包。末尾手写了一句:“黄总监,感谢你们的坚持,让美国人也尝到了‘家的味道’。”
她拿起传真,看了很久。
十七年了。
从粥摊洗碗工,到研发总监。
从深圳小厂,到产品卖到六个国家。
她想起那年站在火车站广场的凌晨,天还没亮,她提着破旧的旅行袋,不知道该往哪去。
现在,她知道该往哪去了。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慢。
“秀英姐,建国让我叫你,晚上回家吃饭。”她顿了顿,“妈说,把那个张先生也叫上。”
黄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窗外,夕阳正浓。
金色的光洒满院子,那棵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都在继续。
家香在继续。
她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