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九月的深圳,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片黄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研发中心的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榕树的根旁,落在黄秀英的窗台上。她伸手拈起一片,叶片薄薄的,边缘已经干枯,一捏就碎了。
桌上的台历翻到九月十五,星期六。下午三点,福田那家咖啡馆,第二次见面。
她放下叶片,走到衣柜前。上次穿的是浅蓝色连衣裙,这次换件米白色的吧。换上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三十四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但眼睛还亮,还有光。
下楼时,周静正在客厅里坐着,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秀英姐,要出门?”周静问。
“嗯,约了人。”黄秀英换鞋,“静静,你在家好好休息,别乱动。”
“我知道。”周静笑了,“秀英姐,这次好好谈,别光聊工作。”
黄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咖啡馆还是那家,靠窗的位置还空着。黄秀英坐下,点了杯拿铁。三点整,张先生推门进来,还是穿浅灰色衬衫,还是戴那副细框眼镜。
“黄小姐,准时。”他坐下,对服务员说,“美式,谢谢。”
“张先生也准时。”黄秀英说。
两人都笑了。上次的生疏感淡了些,气氛自然多了。
“最近忙吗?”张先生问。
“还好,刚处理完一批出口订单。”黄秀英说,“你呢?”
“银行嘛,月初月末忙,月中还好。”张先生喝了口咖啡,“黄小姐,你们家香的产品,我在超市见过。那个包装,有个老师傅的插画,挺有意思。”
“那是李师傅,我们厂的技术顾问。”黄秀英说,“画的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有故事。”张先生点点头,“现在很多产品包装冷冰冰的,你们这个有温度。”
“做食品的,要有温度。”黄秀英说,“不然谁买?”
两人聊开了。从产品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生活。张先生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黄秀英发现,和这个人聊天不累。
“黄小姐,你平时除了工作,真的没别的爱好?”张先生问。
“看书算吗?”黄秀英说,“最近在看一本讲食品历史的,挺有意思。”
“什么书?”
“《中国食料史》,讲食材从古到今的演变。”黄秀英说,“你们银行工作,应该不看这种书吧?”
“我看的杂。”张先生说,“最近在看《万历十五年》,历史有意思。”
“那书我也看过。”黄秀英说,“黄仁宇写的,角度特别。”
两人又聊了会儿书。咖啡喝完了,窗外天色渐暗。
“黄小姐,一起吃晚饭?”张先生问。
黄秀英看了看表,五点多了。她想了想,说:“好。”
晚饭在一家粤菜馆,张先生点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都是清淡的,黄秀英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黄秀英问。
“上次你点咖啡时说了句,不爱吃油腻的。”张先生说,“我就猜,应该爱吃清淡的。”
黄秀英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还挺细心的。
吃饭时,聊起各自的家。张先生是广州人,父母都退休了,姐姐在加拿大。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原因是“性格不合”。
“离婚三年了,一直单着。”张先生说,“家里催,就出来见见。但说实话,没遇到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黄秀英问。
“能聊到一块儿,能吃到一块儿,能过到一块儿。”张先生说,“要求不高,但也不低。”
黄秀英点点头。这话在理。
“你呢?”张先生问,“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一直单着?”
黄秀英放下筷子,想了想:“忙,是真的忙。但也挑,宁缺毋滥。”
“理解。”张先生说,“做食品的,应该最懂‘宁缺毋滥’这个词。”
黄秀英笑了:“你还挺懂。”
“在银行做信贷,见过太多企业。”张先生说,“做得好的,都是宁缺毋滥的。做得不好的,都是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
吃完饭,张先生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黄秀英下车前,张先生说:“黄小姐,下次我请你钓鱼,去吗?”
黄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会钓。”
“我教你。”
“好。”
上楼时,周静还在等她。
“秀英姐,怎么样?”
“还行。”黄秀英坐下,“他约我下次钓鱼。”
周静眼睛亮了:“有戏!”
“什么有戏,就是普通朋友。”黄秀英说,“静静,你别想太多。”
“我想得不多,是你想得少。”周静说,“秀英姐,这个人要是合适,就处处看。不试试怎么知道?”
黄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试试?
她这辈子,试过很多事。试过一个人来深圳,试过从洗碗工做到技术员,试过研发新产品,试过打开海外市场。
但试过和人相处吗?
没有。
也许,可以试试。
九月底,长沙的天气凉下来了。岳麓山的枫叶开始变色,从树梢往下,一点一点红下去。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橙红色的,像火烧。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会背诗了。”
“真的?”
“真的,你听。”电话那头传来安安奶声奶气的声音,“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背到第三句卡住了,小芳在旁边提醒,又继续背完。
“安安真棒。”刘小军说,“小芳,我今晚早点回去。”
“好,等你。”
挂了电话,刘小军回到车间。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还在忙碌。他检查了一遍生产进度,交代老赵几句,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到家时,安安正在客厅里玩积木。看见他,跑过来:“爸爸,我会背诗了!”
“爸爸听到了,安安真棒。”刘小军抱起他,“再背一遍给爸爸听?”
安安站好,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背起来。这次流畅多了,一字不差。
“安安,谁教你的?”
“妈妈教的。”安安说,“爸爸,什么是故乡?”
刘小军愣了一下。诗里那句“低头思故乡”,安安记住了,但不理解。
“故乡就是老家。”刘小军说,“爸爸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咱们的故乡在哪儿?”
“在乡下,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刘小军说,“安安去过,记得吗?”
安安想了想:“有鸡,有狗,有田。”
“对,那就是故乡。”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积木了。刘小军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也在乡下,也背过这首诗,也不懂什么是故乡。
现在懂了。
故乡就是回不去的地方,也是永远在心里放着的地方。
十月初,深圳秋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绿着,但叶子也稀疏了些。
黄秀英在实验室里,看着小张做最后一批美国订单的检测。左宗棠鸡、芝麻牛肉、蒙古牛肉,三种产品,各项指标都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