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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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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王有令,提犯人!”

铁门缓缓吊起,侍卫长穿过长长的廊道。等到适应了黑暗,侍卫长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所有牢门都大敞着,无一例外空无一人。走廊里火把通明,几张桌子靠在墙边,满是吃剩的佳肴。周围弥漫着浓重的酒味,狱卒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场面活像劫过狱。

一张摇椅就摆在对面,姑娘躺在上面,腿高高在桌上架着,睡得鼾声起伏。

侍卫长手贴右肩行了一礼:“大人,王上要提重犯。”

“提重犯吗?”龙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总算想起前妻了吗?”

“呃……您说什么?”侍卫长疑惑道。

“我说王上英明神武。”龙姑正色道:“都起来干活了,王上要见犯人!”

一群醉得东倒西歪的狱卒爬起来开门。

最后一扇牢门也打开了。床榻上,黑衣女子盘膝而坐,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绸缎。听到响动便微微偏过脸,似乎在寻找来人的方向。

龙姑伸手捂住哈欠:“那个谁……你前妻……呃,王上要提你出去。”

“找我有事吗?”

“谁知道她又抽什么疯?”龙姑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跟在后面:“哎,注意台阶。”

宫挽绫不确定地抬了抬脚,小心地迈上石阶。

绣着虎头的金色大帐矗立在草原中央,周围是无数绵延的帐篷。

奴隶们抬着洒满美味调料的烤架,在猛虎的注视当中踏着靡靡笙歌起舞,把烤好的肥羊放到贵客面前,拔出雪亮的刀子,娴熟地肢解微微颤动的羊肉。最后将最好的那一片摆在盘中,奉请最尊贵的客人享用整只羊最美味的地方。

宫挽绫站在帐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嗅闻空气中浓烈的香料和葡萄酒混合的芳香。想当年她也是西域尊贵的座上之宾,享受着黄金王朝最好的肥羊,能得黄金王亲自敬酒。

不料一别两年,已成阶下之囚。

龙姑走进大帐。正对面的黄金宝座上,谈笑风生的王忽然扭过头,言笑晏晏地盯着她:“来了啊。”

宝座上的女子身材娇小,肤色雪白。她极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可她坐在黄金铸造的宝座上时就像猛虎盘踞在自己的山上,整座金帐都笼罩在她那极具攻击性的气场当中,被她盯着的人无一例外地低头挪脸。

酒过三巡,明明气氛正好。可黄金王突然咳嗽了一声,四下骤然寂静。

伽罗看了看众人,笑得娇俏:“本王看各位吃得也有些腻味了,我们到外面看看好戏。”

她从黄金王座上起身,长长的王袍曳过地毯。众人纷纷起身,拱卫着他们认可的王。人群中王的背影最为娇小,但无论耄耋之年的长老、带甲按刀的领主、虎背熊腰的壮士都如温顺的绵羊一般跟在她身后。

伽罗停在帘前,顿了顿,伸手猛地一掀。

阳光骤然射了进来。她稳步走出金帐,侍卫长牵过汗血宝马。

伽罗翻身上马,慢悠悠走在最前面。

面前是猎场,几十个笼子围在四周。众人还未及看清,一阵赤红色的旋风已经朝着王驾卷了过来,纳部领主纳里大惊,急忙喝道:“护驾!护驾!”

“畜生放肆!”王勃然作色,厉声呵斥,声震九霄。那猛兽本欲和她亲热一番,闻声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跌了下去,委委屈屈地趴在她的马前低声呜咽。

王在猎场安坐香车,立刻有人支起华丽的伞盖,捧来还挂着水珠的新鲜瓜果。舞女们在风沙中翩然起舞,琵琶声不绝于耳。

伽罗闲聊似的开了口:“先前本王围剿乞部时,有人宣称愿意反水当本王的密探,立了大功。本王一向赏罚分明,可等本王打算赏她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是从大煌来的阴阳师……”

这回所有人都跟着变了脸色。整个西域在中原人手上吃的亏,那个颠覆了整个黄金王朝的弥天大谎,尤其是现任黄金王本人所蒙受的欺骗与羞辱,用十张羊皮也写不完。

大煌来的阴阳师,这七个字是西域亲王派不能提的禁忌。

他们望了过去。黑衣女子蒙眼而立,手脚都挂着沉重的镣铐。

乞部众人新降,为了表态立刻站了出来,指着宫挽绫骂道:“该死的阴阳师,还敢到西域来!”

“这次又打算骗谁?真当我们牧族儿女是好欺负的吗?!”

“活该千刀万剐!”

“剐了她!剐了她!剐了她!”

虎牙卫打开铁笼,几十头灰狼奔涌而出。狰冲在最前面,发出铿锵高亢的吼叫。

群狼发起冲击,磅礴如同海浪。火红色的狰在其中若隐若现,如云的五条长尾轻烟般摆动。

宫挽绫垂手立在那里,头微微低着,脸转着,寻找那狰的方向。

冲在最前面的狰突然迟疑了起来。它不断耸动鼻翼,爪子不安地在地上抓着。在它身后,群狼已经跪伏在地,将头脸埋在爪子里。

在近乎虔诚的氛围中,黑衣女子默然抚摸着狰的皮毛。隔着遥远的距离,她慢慢抬起脸,瞎了的双眼对着伽罗的方向,遥遥相望。

伽罗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无声的字:“你还好意思回来。”

*

两年前。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众人齐唱。鼓锤落下,虎座凤架悬鼓发出一声磅礴的震响。

宫挽绫身穿大祭祀官礼服,缓缓登上祭台。身后巫觋缓缓追随,他们的服饰更为夸张,头戴羽毛,身披油彩。

兰花香草馥郁芬芳,既是装饰也是悦神之物。鼓声阵阵如海如潮,宫挽绫忽地仗剑起舞,剑身上清光四溢。其他巫觋拱绕着她舞蹈,举起双手朝向天空。

香烟袅袅,迎神於阳。牲牢之献,迎神於阴。

乐声大奏,钟鼓齐鸣。神其来格,四拜以迎。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宫挽绫口中高唱。

三份太牢陈列,精米中拌着香椒。美酒则更特别,数捆精心挑选过的茅草中渐渐流淌出芳香四溢的酒汁。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众巫觋合唱。风吹得排铃微乱,乐生吹动牛角号,凤架悬骨隆隆敲响,昭示着高潮。

宫挽绫脚尖一点,忽然伸手在面具上一抹,霎时间变了一张脸。这张脸上没有五官,乃是无形无相,无面无心。众巫觋且拜且舞,向祭祀官所扮演的神明东皇太一表达崇敬。

宫挽绫伸手一抹,又变回先前媚神的身份。源于楚遗风的大煌巫祭文化大胆开放,巫觋时而扮神时而悦神,以此完成祭祀仪式。她舞蹈歌唱最后的唱词:“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王室豢养的祥鸟一声清啼,轻润如油的羽毛随风翻卷。

祭祀基本结束。宫挽绫热汗淋漓,玄色礼服早已湿透。祭祀官走上祭坛,和众巫觋分享祭品。这称为饮福受胙,象征着承接神灵的祝福。

宫挽绫渴得厉害,喝了几口酒,又切了一块肉吃。自小老师就教导她祭祀礼仪,说她受神喜悦,未来会是大煌的祭祀官。敬拜神明本是乐事,孩子和父神之间无需顾忌太多,因此每次饮福受胙时,她都发自内心地感到与神灵相通的幸福和愉悦。

就在她第二次伸手添肉的时候,一个女巫忽然倒了下去,七窍流血,面目狰狞。神秘悠远的乐声传来,不知何人演奏,也不知出自何方,威严赫赫,神秘莫测。

众巫觋都慌了,乐师和禁军也围了上来,争相喊叫踩踏。宫挽绫一愣,旋即将口中肉吐了出去,却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她观察众人,许多人还在无意识地咀嚼祭品。

“安静!”宫挽绫呵斥道:“祭祀圣地,禁止喧哗!”

禁卫军快步走了过来:“大人,还请移步一观。”

宫挽绫走了过去。祭坛岂能随便喧哗,这名女巫莫名暴毙已可见太一之怒,她必须让众人镇定下来,以免更可怕的责罚降临。

人群纷纷让开,露出地上那名女巫。她双眼暴睁,七窍流血,死状狰狞。

宫挽绫简单查看了一番,然后转向众巫觋:“她倒下的时候,谁在她旁边?”

一巫人极力克制颤抖,出言道:“回祭祀官,是我。”

“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众人都竖起耳朵,凝神谛听,祭台静寂无比。

巫人略微犹豫了一下,清晰的声音响彻整个祭台。

“她吃了祭肉。”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宫挽绫不得不喝道:“安静!”

众人都住了口,但一个个表情恐惧,他们刚刚都是吃过那祭肉的。

宫挽绫环视四周,让中军卫先将尸体抬离此地。

*

两个时辰后,宫挽绫从金銮殿走了出来。

煌重祭祀,礼仪极严。凡祭祀前必沐浴焚香,衣冠严整,无喜无丧无情色,戒烟戒酒戒荤腥,葱姜蒜等带有刺激性气味的调料也在列禁范围之内。是以祭祀之官皆有不染凡尘,飘飘若仙之态。

这祭祀官走下长阶,天人之姿令两侧值守的禁军忍不住纷纷侧目。只是宫挽绫眉心微蹙,表情凝重,似有心事。

“祭祀官家去?”有个官员正好从里面出来,紧赶慢赶追上了她。他并不知道祭台那边发生的事,只想着巴结这位官场新贵,凑过来问道。

“是。”宫挽绫答道,稍微放慢了脚步。

“听说陛下今日召令尊入宫议事,看这时辰,都护大人已经回府了。”那官员笑道。

宫挽绫淡笑:“我父女承蒙陛下隆恩,惟愿鞠躬尽瘁,为大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那官员也笑道:“祭祀官如此便是过于谦虚了,这莫大的荣耀可是别家盼不来的。”

宫挽绫笑笑:“我不过是个小小祭祀官,不比大人时时能为陛下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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