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是哪里话,天下谁人不知大煌最重祭祀。何况少司命可是国师唯一的学生,年纪轻轻就任大祭祀官,又受天诏命,能与神灵相通,想必未来国师之位也尽在掌握。”那官员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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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有一位少司命。
大煌立国之前,中原分裂已有数百年之久,诸侯割据一方,互相攻伐征战,因此人间亡灵渐多,新生渐少。自大煌一统东方立国建都以来,中原经济逐渐恢复,人口回升。国师曾占卜问灵,言将有一女童诞生,受天承命为少司命。
神灵借国师之口昭示煌帝,少司命可代天保佑煌之新生。
煌帝巡查境内,果然寻见一初生女童,为都护宫卓之女,诞生时口衔美玉,玉为芙蓉玉,上有刻字,隐隐呈“司命”字样。
煌帝自是欢欣,待此女初初长成便封其为祭祀官,代大煌与上天相通,国师也以为后继有人,遂倾囊相授。
少司命诞生后,煌帝亲开金口,芙蓉玉自此成为国玉,可保大煌国运恒通。自此中都中都多流行佩戴芙蓉玉,尤以年轻公子小姐居多。
由于此时社会生产力尚不发达,加之又受饥荒疫病,自然灾害的侵扰,婴儿极易夭折。少司命降世后,神灵庇佑大煌,于是新生儿渐多,人口快速增长。
少司命逐渐长大,可与神灵相通,得帝命入宫,受封为皇家巫觋,掌祭祀之权,代煌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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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挽绫回了府,得知父亲召她谈话。
她踏入书房,躬身一礼。
祭祀结束后献官便要将礼服送去清洗熏香,此刻宫挽绫穿着京中平常的深衣曲裾,挽了一个低低的发髻,少了些清贵出尘,看着柔和了许多。
宫卓打量了她一番:“我听人说了今日祭祀之事,吾儿可还好?”
“并无大碍。”宫挽绫答道,随即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父女俩面面相觑,竟沉默了。
良久,宫卓缓缓道:“以你所见,是何缘由?”
宫挽绫道:“尸体已经送去许仵作那里了,只是女儿并不认为会有结果。这祭肉我们都吃了,只有她一人暴毙。事发突然,不似下毒,应是神明降怒。”
宫卓嘴唇微动:“太一大神对大煌不满吗……”
书房中又陷入了沉默。宫挽绫行礼告退,回到卧房中沐浴更衣,寻了平日里占卜的静室,焚香安置。
今日之事太过诡异,她要尝试占卜。
她取出一片龟甲,细细端详检查损伤,然后开始占卜。她以火灼烧龟甲,并在心中祝祷。焚烧片刻,龟板炸然有声,谓之龟语。
宫挽绫取过一壶清水,缓缓浇在龟板之上。
白烟骤然沸腾。待烟雾散去后,宫挽绫细细查看,龟甲上已然出现了裂纹。她心中有所感悟,立刻誊抄。事毕后她将龟甲用绳子缠好,以香火供奉。
宫挽绫心中郁郁。不知是否和国师的预言有关,她在祭祀占卜一事上颇具灵性,时常可得神谕。刚刚的龟甲经火烧后出现的裂纹弯曲狰狞,细密不洁,乃是凶兆。
屋檐下有些微雨。
她微微叹息。
又是一年春天,夏季已经不远。她还记得小时候无忧无虑,父亲下朝后总是赶回来给她骑大马。她幼年丧母,家中冷清,乳母总会晾上一碗煮好的酸梅汤,待父亲下朝后一起喝。时光飞逝,如今她已和父亲同朝为官,那样天真烂漫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她肩上终于担起了“少司命”的使命。不知这以凶兆开启的夏天,会是怎样的景象。
龟甲占卜需等待三日,若龟甲还有声响,占卜师必须再次占卜,以明未尽之言。等待一日后宫挽绫收到消息,祭肉里果然没毒。仵作仔细地检查过尸体,也没有暗器一类的武器造成的伤痕。许仵作私下派人求见,请宫挽绫为他祈祷,不要因为触碰了太一神降怒的尸体而责罚于他。
两日后宫挽绫再去查探龟甲,裂纹果然复合。宫挽绫心中稍定,更换袍服,命人驱车,取道国师府。
数百年前战国逐鹿,有自称周王室后人的姬姓一脉崛起于世,最终一统中原,国号大煌。
相传辅佐大煌先祖的开国功臣便是楚国王室之后。当今国师便是芈氏后人,深受煌帝倚重。她乃是颛顼高阳帝之后,芈氏,名重黎。
宫挽绫和国师对坐几侧,芈重黎给她倒了一杯茶。少顷,宫挽绫掏出龟甲。
“老师,祭坛出事后,我卜了一卦。”宫挽绫双手递了过去:“此事干系重大,学生担心自己卜得不准。”
芈重黎接过龟甲随意看了看,状似认真:“嗯,又有长进。”
宫挽绫一愣。
芈重黎笑了笑,素手翻转将龟甲递还:“我是说,祭坛变故后,为师也卜了一卦,与你的并无不同。”
宫挽绫虽然觉得老师今日似乎心不在焉,但眼下祭祀一事更为重大,容色更加郑重:“老师,上天已降下不祥之兆,学生身为大煌的祭祀官,不得不入宫警示陛下。”
“这是应该的。”芈重黎笑笑:“我随你入宫。”
宫挽绫神色稍安,有了些喜意。陛下素来亲信老师,定能加以重视。当下师徒二人出门登车,宫挽绫正扶着车辕,忽地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老师?”
宫挽绫疑惑不解地回过头。芈重黎扶着院子里那棵青青的橘子树,微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苏世独立,横而不流,想必这才是屈子颂橘的真意。能将楚国的荣光再现于世,芈重黎已是三生有幸了。就算有一日天下大乱,这橘树也永远是楚国的橘树。”
宫挽绫大惑不解:“老师此言何意?”
太平盛世,老师为什么表现得反倒像将要亡国一般?
芈重黎微笑着走了过来,温和的目光将她包裹:“挽挽,楚国的橘树有老师来守。”
*
半个时辰后,国师芈重黎和祭祀官宫挽绫在殿外求见。
“两位爱卿免礼平身。”煌帝似乎很疲惫,这几天大臣们都就巫觋暴毙一事争先恐后地和他进言,大煌极重巫礼祭祀,国家大小事务都期盼能得到神灵的祝福,这样的事倒的确十分严重。
“祭祀官有何话说?”
宫挽绫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臣为巫觋暴毙一事而来。”
国师接过盒子,上前递给煌帝。煌帝接过打开看了两眼,又扣上放到一边,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你说你卜了一卦,卦象乃是凶兆?”
宫挽绫立刻跪下下去:“事关国运,臣不敢妄言。”
芈重黎道:“陛下,臣也卜了一卦,卦象与祭祀官颇为相似。”
煌帝又打开盒子看了看那片龟甲:“凶兆是何意?”
宫挽绫直身答道:“意为神明不喜。”
“神灵对我大煌不悦?”煌帝微微冷笑,冕旒下射出两道精光。
宫挽绫一动不动:“请陛下恕臣无礼,陛下已有月余没有亲往祭台祭祀了。神灵眷顾大煌,定然希望陛下诚心。”
煌帝并未责问,但也并未像从前一样虚心采纳臣子的意见,而是敷衍她说祭祀事务繁杂,且又耗时耗力,近来国事繁忙,无暇顾及。
“朕倒是有一事要交给爱卿去办。”隔了片刻,煌帝开口道:“此事干系重大,因此交由你父宫卓与你一同完成。”
“如今天下太平,东、南皆俯首听命,北面凛冬苦寒,只余西面尚未统一。黄河以西,缙云国已依附于我大煌。缙云之西,尚有牧族十二部落。朕欲与牧族交百世之好,选两国王子互质。这正副使节的位置,朕都留给了你家。宫挽绫,你是大煌的祭祀官,代表着大煌的文化,朕命你为副使,和你父亲借道缙云,出使西域。”
宫挽绫呆在当场。她怎么也没料想到陛下竟突然要她父亲出使,更没想到副使居然是她!她乃是祭祀官,如何走脱得开?更何况无论怎么看,这使节也轮不到她来当啊。这时旁边一声咳嗽,宫挽绫抬头,国师冲她眨了眨眼睛,提醒她回神。
宫挽绫忙行礼道:“请陛下恕臣御前失仪,臣一时……”
宫挽绫哑然,煌帝却不甚在意:“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此次出使干系重大,自然要交给合适的人才放心。你不懂出使事宜,但你父亲官居大行令,自然可以教你。”
宫挽绫点头称是,“敢问陛下,适才陛下说要以王子为质,大煌自然好说,可臣听闻西域王族只有一位公主,乃是黄金王独女,并无兄弟。”
煌帝微笑:“无妨,若能学得我大煌礼仪文化,他日归去也能为牧族带来新的希望。”
宫挽绫一怔:“既然西域质子是公主,那我们……”
“大煌会派出太子为质,以表诚意。”煌帝微笑:“胤儿也到了出去历练的年纪,既然西域只有独女,大煌也不好随便派一个皇子。朕对他寄托厚望,可惜他自小体弱......”
说到这里,煌帝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飘渺着落到芈重黎面上。宫挽绫却并未察觉,旁边老师会意,无奈地低下眉眼。
宫挽绫退下后,殿内只剩下煌帝和国师二人。一阵静默过后,煌帝道:“你还是舍不得你的学生。”
“难道陛下就能舍得了吗?”芈重黎叹道:“挽挽自小是陛下与臣看着长大的,为人秉性都清楚的很。虽为师徒,其实便如臣养女一般。”
“她不会有事。”煌帝的目光穿越十二道冕旒,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大漠。
“身体上的伤痕是伤痕,心里的难道就不是了吗。”芈重黎叹息:“臣害怕有朝一日面对她不敢置信的目光。”
“为了守下祖先的基业,一切都是可以舍弃的。”煌帝愤然道:“那个预言,西域的猛虎会给大煌带来战乱,朕绝不允许它变成现实!”
“陛下多年筹谋,已然成了心病。”芈重黎劝道:“不如……”
“不必劝了。”煌帝沉声道:“使团将伽罗接来后,朕会亲自看看她。如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芈重黎却全都懂。
芈重黎退下去后,自帘侧又走出来一个女人。
大煌共有两位国师,一明一暗。这位暗处的国师时常戴着一只黑色的帷帽,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便在煌帝面前也是如此。
“你来给朕讲讲,大煌到底有几分胜算。”煌帝道。
黑帷国师道:“天下万事万物,都蕴藏在阴阳五行当中。火乃是阳热,上炎,正是我大煌国祚,金乃是清静,收杀,正如如今的牧族黄金十二部落。”黑帷国师跪了下去,叩首道:“火精金坚,而精胜坚,故火胜金,大煌必胜。”
煌帝低语:“故火胜金……”
沉吟片刻,他道:“近日云梦有个线人牺牲了。死之前,他传递出一个关于燕云山的消息。”
“燕云山?那是燎王的地界。”黑帷也道。
“卿此去西域,干系重大。”煌帝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归来之时,希望卿能替朕上一趟燕云山。”
“臣定不辱使命。”黑帷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