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白烟在寝房内袅袅婷婷。
帷幔后,宫挽绫双眼紧闭,死死握着被角。突然,她呼吸急促了起来,数息后又低沉了下去。
梦境中,宫挽绫行走在高山间。这里天空蔚蓝草地碧绿,成群的牛羊如同高山草甸上的洁白珍珠。
她漫步其间,心却跳得紧急,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将要发生。宫挽绫驻足举目,周围明明安详美好。
她猛地回头,天依旧蓝得惊人。
她忽然不敢再向前走了。她有一种隐约的预感,只要她再向前走一步……
周围的一切依然令人沉醉。天空中有一道熟悉温柔的声音说道:向前走吧。
宫挽绫抬起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明明是芈重黎的声音。
向前走吧。
宫挽绫失声道:“陛下!”
声音转而威严:“大煌的子民,怎能畏缩不前?”
“挽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老师要对先祖,对大煌尽忠。”
这两道声音交错着,混杂着,在整个天空不断回荡,逐渐变得狰狞。宫挽绫仓皇叫道:“陛下!老师!我该怎么做?”
“走完你的路!”煌帝的声音冲破天际。
宫挽绫犹豫着抬起腿:“老师?请明示……我该怎么走!”
芈重黎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就像小的时候她拿着龟甲教她如何辨认上面的纹路:“挽挽,老师也不知道你到底该向哪里走啊。”
宫挽绫有些失望。可芈重黎下一句话让她心神一定:“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如果不知道该向哪里走,那么就向前走吧,无论好坏,总有一个结果。”
宫挽绫再不犹豫,一步迈出。
天地骤然撕裂。宫挽绫心中剧震,大叫起来:“老师!”
再无声音回答她。撕心裂肺的吼叫中,风沙扑面而来。宫挽绫被呛了满口的沙子,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堆起了软厚黄沙,风炙热坚硬。
天际似乎有一座城,墙壁金黄耀眼,像一座美丽的奇迹。墙头站着一个渺小的人影,容貌如瑰,衣饰灿烂。
宫挽绫心道:那是一个公主。
她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望着遥远的天,五官高傲。
“吼——”巨兽的吼叫在耳畔炸响。
宫挽绫抬头,那吼叫是从一头洪荒巨兽的口中发出的。其状如猿,白首赤足,朱厌站在她的面前。
“吼——”朱厌捶打胸膛,发出了震天撼地的吼叫。忽然刀兵四起,铺天盖地的军队朝她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士兵几乎要撞到她的脸上!
梦境中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把弯刀折入自己的小腹。她身后也有连天的喊叫,铁甲兵高举黑盾和长枪,整齐地压了上来。两军相接,他们厮杀,他们吼叫,朱厌的白毛在狂风中尽数飞舞。
宫挽绫猝然惊醒。
*
宫挽绫不安地在廊下踱步。
一个小仆路过,宫挽绫忙叫住了她:“屏烟,老师可起来了?”
“往日这时候已经梳洗完毕了。少司命若是等得焦急,不如自去寻君侯,想必君侯不会怪罪。”
“好。”宫挽绫实在是等不及了,心慌意乱地走了进去。屏风上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她唤道:“老师?”
并无应答。
“老师?”宫挽绫再次唤道。
芈重黎恍然,披衣而出,讶异道:“挽挽?这么早。为何如此慌乱?”
宫挽绫浑身有些颤抖,芈重黎犹豫片刻,还是将她揽入怀中,顿觉怀中小鹿惊颤。宫挽绫自幼丧母,芈重黎对她来说如师如母,早已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
“老师……昨夜我做了异梦,似是上天警示!”
芈重黎缓缓皱起眉:“警示?”
待到宫挽绫陈述梦境过后,芈重黎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悉心安慰。她端坐几后,面色微沉。可宫挽绫又是一阵心慌,并未注意到老师的反常:“老师,这是上天的警示,您还记得我卜的那卦吗?您也卜出了相同的卦象!还有祭祀那日暴毙而亡的巫觋!神灵对大煌不满,因此频繁警示我们,还有我做的梦,朱厌乃是兵灾之兆,此次出使牧族,恐将引发战乱!”
她自顾自说了半晌,这才注意到芈重黎面色古怪。
宫挽绫心中的不祥之感愈发重了:“您怎么了?”
她这才注意到芈重黎指尖玩着一支卜筮用的竹签。而那签上……乃是大凶之兆。
一瞬间电光火石,宫挽绫什么都明白了:“您……您都知道?”
她惶然起身:“您……不,是陛下!陛下要攻打西域——”
她动作有些大,带翻了一只漆瓶。下人们听到声响,疑惑地走到室外:“君侯?”
“退出去!”屏烟等人只听见这样一句威仪十足的话。
“老师你——”
一团莹莹的光芒骤然飞出,撞入宫挽绫眉心。她对芈重黎毫无防备,因此连反抗都不曾就倒下了。
芈重黎跨上前一步,恰巧接住了她。
“唉……”屋内只剩下这一声叹息。
芈重黎将宫挽绫在榻上放好,整理了下衣裳,而后发了会儿呆。
“你让我如何是好呢?”国师叹道。片刻,她下定决心,伸出二指探向宫挽绫眉心。
火种在皮肤下游荡,忽然发出光亮。芈重黎以意念操控着这一粒火种,万般小心地探寻着宫挽绫的记忆。终于提指一勾,掩盖了宫挽绫所有的怀疑。
芈重黎整了整衣衫,才发觉全身汗透。她小心地抱起宫挽绫,走出室外:“屏烟,去驾车来。”
芈重黎登上马车,屏烟赶着车朝都护府去。她让宫挽绫靠在自己怀里,忧愁地望着她。
“挽挽……以后不要这么相信老师了。”
马车停了下来,芈重黎抱着宫挽绫下了车。下人见状急忙询问,芈重黎道:“去请医师来,少司命有些不适,晕倒在我房中。想必是早上赶得急,吃了冷食。”
下人连连点头。芈重黎为人如何,对少司命又如何,众人有目共睹,因此并无人怀疑。
芈重黎将宫挽绫在卧房内安置了,嘱咐一番便离开了。宫挽绫醒后果然什么也不记得,医师并未探查出什么问题,下人也只道她吃了凉物,身体不适罢了。
*
诸神对坐,诸天神明。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一道缥缈的声音从云中传来:“祝融之后果然胆大,神灵旨意都敢篡改。”正是云中君。
“这话说得不大对吧。”另一道声音从水边传来,那里立着一个神情忧郁的绝色佳人,乃是湘夫人:“并未篡改,只是掩盖。”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湘夫人极美,却也极尽愁态。云中君私底下曾多次询问湘君祂总是站在水边干什么,得到的答案是祂在那里数竹子上的泪。
“虽未篡改,掩盖也是重罪。”另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说道。
君回翔兮??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大司命神色不悦:“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
“那煌帝也同罪好了。大煌皇室嘴上说着敬神悦神,谁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尤其那个芈重黎,竟然妄想与天抗衡。”太阳里伸出一个老儿头颅。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正是东君:“山鬼?你到底在不在?你怎么不说句话。”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只见青山隐隐,烟雾渺茫:“何必在此烦忧,人事自有定数。”
“今日之事起于祝融之后。”大司命道:“如若不是她对少司命出手……”
山鬼淡淡道:“少司命自愿下凡经历情劫,我等作为同僚,只需在此观望。何况祝融之后并未害她。”
“那芈重黎名字果然好使,有先祖祝融之相。”大司命皱眉道:“假以时日,恐将复兴火正一脉。”
“人事自有定数。”山鬼再次重复道:“你何必担忧。”
“乃是因为祝融之后今日对少司命出手……”大司命也再次重复:“少司命与吾等乃是同袍——”
“诶,和你们是同僚,和我俩可不是。”另一道声音说道。
牧族信奉长生天,说话的便是萨满。祂身边坐着的是缙云国的守护神大巫,祂们都不属于中原神系。
“你们吵来吵去,不如卜上一卦。”湘夫人转过身,已是满脸泪痕:“整日里勾心斗角,不知有何趣味。”
“勾心斗角?”大司命不能理解。
“有何趣味?”云中君也发话了:“总强过整日里数算斑斑泪竹。”
“你们,甚吵。”湘夫人又转过去了:“河伯就从不说话。”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河水无声地流淌着。从中立起一个水做的神祇,人身鱼尾,满头银发,目若琉璃,周身散发着奇异的水香。正是河伯。
“湘夫人说得也有些道理。”另一个神祇说道。轻乘桂舟,要眇宜修,正是湘君。“吾等在这里勾……互相争吵,不如算算人事。”
“那便再卜上一卦,看看和十八年前有没有变化。”大司命挥了挥手,树上无风叶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