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她们在干什么？”伽罗忽然指着大泽中央。
大泽中央，共子妾等人已经登上了众帝之台。
高台上供奉着众帝的神位。他们的神力压制着下方的妖神相柳，只不过如今就连这些高台都变得摇摇欲坠了。
共子妾闭上双眼，台下的水漫了上来，直淹到她的脚下。
众帝之台终于被完完全全地淹没了，供奉的牌位随水四散。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共子妾放声命令。
整个大泽的水流都向她聚拢。三位长老在下面为其助阵。
那枚火红的印记烧了起来，她悬于半空，犹如神明。诗篇高亢低回从她口中流淌而出，带着近乎神话般的命令洒向整个大泽。
共子妃安安静静地靠在小船上，头垂在胸前。
水面疯狂高涨，翻越了大坝，朝着下游冲去。
稳住身形后，宫挽绫定睛望去，大泽中哪还有众帝之台的影子？
洪水狂涨，终于完完全全冲垮了神台！
湖水倒灌，湖心当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漩涡。似乎有一张巨口在吞噬所有水流，一个长老提着昏迷不醒的共子妃来到半空，那条小船和上面的船夫一起飞速滑向深渊。而船夫木然地站在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阻止她们！”宫挽绫惊叫：“这下面埋的是相柳，只怕她是想唤醒相柳！”
共子妾悬于半空，放声长啸。漩涡中，吸食了无数活人血肉，又失去了众帝镇压的妖兽渐渐随水浮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在漆黑的漩涡中若隐若现。虽然还缺乏足够的活力和精神，但九头妖兽相柳俨然已经再次现世！
“小朋友们终于发现真相了。”缙云樱微笑：“我这妹妹聪明一世，没想到到头来只能糊弄几个小朋友……”
她忽然面色一变，细细琢磨了起来。
采涉江看她脸色不对，斟酌着问道：“陛下，怎么了？”
“是啊，我常常在想，却被那些表面功夫忽略了。”缙云樱眉头紧锁：“论聪明才智，她并不逊色于我，怎会让我察觉真实想法……”
“陛下，也许是您多虑了。”采涉江宽言道：“毕竟冲垮众帝之台这样大的工程，几乎是瞒不住人的。”
“是啊，就算让我来做，也未必瞒得住别有用心之人的眼睛。可共子妾心思内敛且行事癫狂，她决心要做的事是从不会让人知晓的。”缙云樱依旧愁眉不解：“果然，我也猜不出来。”
大泽此时已经被相柳搅成了一池烂沼。它的身躯渐渐浮起，忽然冲天而起！
宫挽绫惊愕地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那上古妖兽。
相柳出世了。
这是九头蛇身的上古妖兽，庞大得足以同时在九座山头进食。它吐出的毒液会变成苦涩的毒沼，它散发的臭味能使飞禽走兽立刻死亡。相传它弥留时曾流出口水，形成了巨大的毒沼。大禹三次试图将其填平，每次都徒劳无功。
“你看那里，是不是还有条船？”宫挽绫忽然道。
伽罗揉了揉眼睛，用力望了过去。一池淤泥当中，似乎当真有一条船在漂泊，不知为何竟然没被刚刚的漩涡波及。
“少主，该献祭了。”长老们说道，将共子妃往前推了一点。
共子妾笑了起来：“祭品在哪里？”
“在这里。”长老赶忙将共子妃推到她面前，此时这女孩似乎也若有感应，竟然醒了过来，用一双死板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姐姐。
“您的妹妹，天生的水之灵，当世血脉最纯粹的神之后代。只要有了她，相柳大神将重现辉煌，叱咤人间！”长老们激动道。
共子妾微笑起来，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们说错了一件事。”她仍然笑着，放开了手，睥睨着淤泥中的相柳。
此时整个大泽都已沦为泥沼，九条蛇一般的身躯在其中翻滚，挣扎着想要爬出囚牢，看起来怪异又可怜。
“什么事？”长老们摸不着头脑。
“祭品可不是我的妹妹。她的确是共工最有灵气的后人，可无论是替祖报仇还是光复族群，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的祭品……是我啊！”
共子妾笑靥如花，随手将共子妃推了下去。
＊
“哎！”
姬羽辉夜吓了一跳，踏着小船跃了出去。
幸而这条船是共子妾特殊制造的，即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也没有沉没。
共子妃从高空跌落。
姬羽辉夜吓得脸色发白，拼尽全力接住了木偶般的少女，重重落回小船里。
一个时辰前，姬羽辉夜也醒了。
原本那迷药足够她再睡上两三个时辰，但一桶冷水兜头而下，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姬羽辉夜咳嗽了半天，努力睁开刺痛的双眼，认出弄醒她的正是先前给她送过饭的女仆。
“郡主，冒犯了，恳请您听我一言。”
那女仆开口道：“我是少主安排在宅子里的暗线，为了不被三位族中长老察觉，只能以这种方式向您传达关键信息。”
不等姬羽辉夜说话，她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之大让人怀疑她的膝盖骨是否还好。
姬羽辉夜又吓了一跳，呆若木鸡且浑身湿透，坐在床榻上一脸茫然。
女仆跪地行了一个中原的大礼，砰砰又磕了两个头，而后铿锵有力道：“少主说，今日之后她无法再照顾二小姐了，希望您能看在二小姐待您亲善的份上，尽量照料她。”
姬羽辉夜沉默良久，还是说了一番拒绝的话。这是个大麻烦，她自觉难以承担。她喜欢闲云野鹤、潇洒江湖，身边怎能带着这样一个累赘呢？
女仆以首叩地，竟磕出了血来：“少主恳求您不计前嫌，二小姐自幼孤苦，加之缺乏灵智，少主去了之后，实在无人照拂！”
姬羽辉夜沉默片刻，犹豫道：“她小时候......是出过什么事吗？”
女仆抬起了头，满面是血：“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卑职只能长话短说。我们乃是共工之后，合族被流放后更名改姓。然而族中一直有人心怀不甘，想要恢复祖上荣光。上一位族长便是如今二位小姐的父亲，为了壮大力量和缙云氏通婚。二小姐是天生的水之灵，传说这种血脉能够得到共工祖神的大半力量，平时虽不显露，可一旦爆发足可毁天灭地。族长只将她当做巩固地位的工具，族人却起了歹念，想让相柳大神吞食她的力量，重现世间。这个计划得到了全族上下的支持，后来混乱虽被平息，可二小姐却受到了刺激，神智全无。”
“因为二小姐无法带给族人们光明的未来，因此族长再也无法压制族中的非议，便打算亲自处理二小姐。可族中叛乱再起，混乱中二小姐险些被杀，是少主挡在门口杀光了叛军，包括同样想将二小姐当成祭品的族长。”
女仆的语速越来越快，内容也越发简短：“少主不善处理感情，因此待二小姐并不亲近，她的几个叔叔，也就是如今的三位长老当时不在族中，他们回来以后仍对二小姐虎视眈眈。除了我们这一支脉，我族尚有旁支散落西陲。少主为了永绝后患，便提出要亲自唤醒相柳，并对二小姐越发疏远，以放松族人的警惕。少主一直担心她死后二小姐无人照料，这才恳求您收留。”
姬羽辉夜叹了一口气，将那女仆扶了起来：“我答应了，现在就出发。”
她从回忆中抽离，发现共子妃再次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也无暇顾及，草草在她头上摸了两把，抬头望向半空。
共子妾早已不在那里。她看了半天，才意识到共子妾正站在相柳的其中一颗头上。那颗头越升越高，直至睥睨天下。
长老们在下面喊着什么，只不过共子妾已经升入高空，再不去管他们的话。
“原来是我主人的后人......”相柳发出嘶哑的低语：“我续要祭瓶......一个足告强大的祭瓶......帮猪我晦复力量......”
共子妾没有应答，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珠牵线般滚落，相柳贪婪地张开嘴，吞食掉落的鲜血。共子妾将手按在祂的头上，庄严地诵念古老的咒言。
伽罗惊恐道：“她在干什么？”
“没想到这么古老的禁术也被共工的后人找到了。”远处的芈重黎叹息道：“一旦完成，二者力量共享，性命相连，与其说是祭品，倒不如说是寄生。”
“阻止她。”宫挽绫看出如若让她和相柳融合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急急地说道。“那相柳能食泥土，只怕要吞掉大坝！”
白绫飞旋，长命灯骤然飞出。伽罗拔刀脱手直射，三种兵器都朝着共子妾冲去。三大长老岂能让她们打断，齐齐出手拦下。
共子妾对下方的打斗恍若不见，自顾自诵念着古老的咒言。终于，她停止了诵念。
“相柳彻底醒了。”伴随着缙云樱的肯定，相柳终于从囚牢中拔出了它那庞大的身躯。
电目血舌，雷霆激绕，相柳昂起了祂仿若九重高山的头颅！
对比之下，共子妾渺小得宛如一粒尘埃。
相柳大声咆哮起来，昂首朝天喷出毒水。长老们欢呼下跪，岸上的共工之后也齐齐欢呼。千百年来他们终于完成了夙愿。试问如今天下众神陨落，谁还能阻挡共工一族的步伐？
咆哮声中，相柳忽然低下了头。
“我问到了食屋的味道。”祂将巨大的头颅垂下一颗，在泥浆中寻找：“是美食，鲜愣可口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