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挽绫和伽罗二人正迷惑不解，却不料其中一颗小山般的头竟缓缓朝她们挪了过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祂好像朝这边来了？”
伽罗强作镇定，她原本以为穷奇就够可怕了，没想到相柳的体格更让人恐惧。
“这话不假。”宫挽绫脸上也不好看，但她清楚此时逃跑也是徒劳。那颗头慢慢转了过来，终于嗅到了准确的方向，停在二人面前。
“新宣年轻的味道。”相柳嘶声低语，其实声如响雷。
“？？？”
伽罗惊恐道：“我们闻起来很年轻吗？”
宫挽绫讷讷无言。相柳脸上露出一种狠毒之色，蛇头弹射，巨锤般朝二人袭来，首当其冲就是站在前面的伽罗。
伽罗吓得拉起宫挽绫就跑，可如何躲得过一座压过来的小山。芈重黎霍然而起：“不好！它要杀了伽罗！”
“这相柳果然贪吃残暴！”黑帷也是一脸骇然。
“定然会波及挽挽！”芈重黎道。
“……”
黑帷试图唤回她的理智：“就算现在去也来不及了。而且我们决不能露面，否则如若不敌就是陪葬，如若救下又要如何跟你那学生解释？”
“绝不能伤到挽挽。”芈重黎飞身就要跳下去，被黑帷死死拖住：“姐！你清醒清醒吧！到时所有人都知道大煌使团来者不善了！”
缙云樱坐拥制高点，临风赏景悠然自得：“上酒肉。”
“是。”
采涉江一挥手，身后十六个侍女轮番呈上酒肉。
“阴阳师现在应该左右为难了。”采涉江道：“可她们真的会出手吗？阴阳师一旦现身，那全天下不都知道大煌使团另有阴谋吗？”
“定然会救的。一旦伽罗死在这里，牧族和大煌的关系将在不成熟的时候陷入死局，这对大煌来说绝不是好事，因为他们还没有准备妥当。可阴阳师一旦现身，又会面临你说的问题。因此她们会出手，又不可显明，应当十分为难。”
“不过，”她话锋一转，饮酒食肉：“那又与我何干呢？”
“陛下英明。”采涉江望了下去，神色间颇为快意：“这是阴阳师自找的。”
转瞬间相柳的头已经到了面前。宫挽绫和伽罗内力相融，打算使出从前在共子妾面前激发出来的那一招。虽然充其量也只是给相柳挠痒痒罢了，但总好过束手待毙吧！
姬羽辉夜也在朝这边赶，只是一池泥沼，船行难免缓慢。眼看相柳巨头就要冲到面前，大战一触即发——
一声悲鸣，鲜血四溅。
相柳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重重摔入泥沼。
所有人面对这一变故都是目瞪口呆，连缙云樱也变了脸色，站了起来。
姬羽辉夜是离得最近的，她正处于那颗喷血的头颅下方。她呆呆地仰望着，那高悬的头颅却缓缓降下。
共子妾站在相柳头顶，右手握着一根冰锥。尖端从她背后刺了出来，在阳光下透着纯净的光泽。
相柳痛苦地哀号起来，长啸着在泥浆当中翻滚。共子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从船舱里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抬起头。
姬羽辉夜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近乎直觉地，她伸出手，盖住了共子妃的双眸。
“呜呜嗯啊嘤嘤呜……”
相当罕见的，共子妃在她怀中挣扎起来，不断试图挣脱桎梏。姬羽辉夜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过脸颊滴进嘴里，没来由地想起女仆跟她说过的寥寥数语——叛军攻进来的时候，共子妾站在门口，杀光了所有试图伤害共子妃的人。
在周围各地，共子妾的死士鱼贯而出，他们执行的命令是杀死所有共工的后人。完成这项任务后，他们将兵器倒转，杀死最后的共工血脉，也就是他们自己。
相柳的生命随着共子妾的衰竭而渐渐黯淡，它的头颅无力地垂落，终于降到了姬羽辉夜面前，溅起千层泥水。
共子妾靠坐在那里，含笑望着身下。
姬羽辉夜呆呆地捂着共子妃的眼睛，不敢走也不敢动。
共子妾笑了起来，将冰锥化成了水，又用手帕捂住了胸口的血迹。末了，她低声说道：“让她看一眼也好，不然她就会一直闹……”
“拜托你的事，能答应我吗？”她恳切地问姬羽辉夜。
“能。”姬羽辉夜茫然地点点头，心里沉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她松开了手掌，共子妃便不叫了，只呆呆地仰望。
“我想要你起誓，以你王族的血脉。”她恳求似的望着她。
姬羽辉夜仿佛鬼迷心窍，沉默了片刻，举起右手，匕首在掌心里一划。
“？”伽罗扯了下宫挽绫的衣角：“她伤到脑子了吗？”
“不知道，最好别说话。”宫挽绫低声道。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这一幕，没人出声打扰，似乎不愿触碰某种忽然显现的崇高与庄严。天光渐渐显露，照耀着奔涌的泥浆，古神，神之后代，还有王室之女：
“我，姬羽辉夜，以我祖宗的姓起誓：我愿意照顾我面前这个女孩……”
“她叫共子妃，共工的共，孩子的子，王妃的妃。”共子妾的声音很虚弱，含着一丝笑意。
“我愿意照顾共子妃。”姬羽辉夜仍然举着手，嘴里念着血的誓言，满脸却是不知身在何方的茫然，“她姐姐所能做到的，我也必竭尽全力。我在一日，不教任何人伤她，害她，直至我死去。”
身侧手指一紧，她感觉一双略小于自己的手掌裹住了她的食指。
姬羽辉夜松开匕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发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誓言。见鬼！当然是了不得的了！她就这么答应了？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就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了！她要去哪都不得不带着这个人，就算穷困潦倒，也不得不分出一口饭来给共子妃吃……
共子妾笑了，仿佛终于卸下了心头重担，慢慢转向共子妃。
“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我不是一个好姐姐。没有为你摘过青梅，没有陪你骑过竹马，往后会错过很多关于你的瞬间，还会缺席你的初潮和出嫁……”
她说着，心口的手帕渐渐被鲜血浸透，那朱红晕开了世界的颜色，共子妃盯着那里，眼睛里逐渐有了某种生气。
姬羽辉夜察觉到她攥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了，赶紧低头去看。那双总是空荡荡的瞳子里此刻流光溢彩，甚至是生机勃勃。
她瞪着眼睛，目眦欲裂似的，死死攥着姬羽辉夜的手指，忽然叫了起来：“嗬！嗬！”
“嗬……呜……啊啊……啊！”
大家惊异甚至是惊恐地望着她。忽然共子妃身子一挺，脊梁绷直了，甚至向后仰去：“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她越背越流畅，每一句像是从血里喷出来似的。她微微朝后仰，身形流畅优美仿佛即将起舞。
缙云樱起初还有些怔愣，片刻后望向共子妾，心中说不出的五感杂陈。
共子妾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唇角勾勒出笑意。真可惜，到死的时候才能对自己的妹妹笑一笑。
她指了指姬羽辉夜，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跟她走。跟她走，不会再有人拿你当工具。跟她走，有肉吃，有酒喝，有裙子穿，有人保护……”
她询问的目光游离向姬羽辉夜，仿佛要再一次确认那誓言的真实性。
“好，我答应你了。”姬羽辉夜拼命点头。
她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谬，一觉醒来大魔头变成护妹狂魔，在这跟她玩了一出众帝台托孤……关键她还眼泪长流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心甘情愿承诺要照顾这个才认识两三天的小屁孩……
“相柳已死，合族尽灭……你再也不用被人当做复仇的工具啦……”
共子妾笑着说，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日，共工最后的苗裔骄傲地完成了自己设计的死亡。陪葬的是整个共工一族以及古神相柳，堪称史无前例，惨烈至极。
在共子妃心中，共子妾着实算不上一个好姐姐。
没有陪她摘过青梅，没有陪她骑过竹马。错过了她的初潮，也将缺席她的出嫁。
共子妾总是横眉冷对，可共子妃更需要的是一个体贴入微，细心温柔的姐姐。
很小的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木讷，也是个会向别人甜甜地撒娇的小女孩。只是其他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很迷惑，包括她的父母，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
贪婪、狂热、渴望、忌惮、恐惧。
人的眼睛里居然能表达出那么多的感情。
共子妃对他人的情感格外敏锐，并不是通过五官，而是一种对气场近乎直觉的感知。她只需要站在一个人旁边，闭上眼也能知道那个人的情绪。
因此她在刚有记忆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真心相待的。她聪慧地明白了父母脸上的微笑是虚伪，塞进嘴的糖果是毒药。她从未有过被背叛的感觉，因为在她和他人建立情感之前，就已经看穿了对方有几分真心。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对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