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孩叫乔琴烟,后来有了一个更为人们熟知的代号——青雀。她隶属于曼陀罗,是一个出色的杀手,也是所有人信赖的医师。
乔琴烟是陆绮暃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晏居暝是第二个。
这些满载女孩的车辆从天下各地驶来,因此天南地北的人并不彼此相识。可晏居暝是凛冬本地的孩子,陆绮暃这一车人被扔进大牢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平心静气地坐着了。
在其他女孩还在惶惶不安地打量新环境,因为门外路过的人影哭喊的时候,她十分闲适地盘膝而坐,外面是寒冷的冬日,她手里居然打着一把破破烂烂的纸折扇。
彼时陆绮暃虽然已经能走路了,但伤没好全,恳请她能不能不要继续扇风。晏居暝吃了一惊,左顾右盼一番才发现一个和背后墙壁融为一体的女孩在虚弱地呼唤她(陆绮暃穿着一件血衣,而墙脏得发黑)。
原本她只是多看了晏居暝一眼,因为这个和其他女孩同样文弱纤细的女孩表现出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淡然。出于不喜社交的性格,陆绮暃也没多和她交流。事实上她没有和任何人主动交流,大家互报身份商讨怎样逃离的时候她也从不加入。真正让她在这个鬼地方交到朋友的契机是一个被送进来的伤员。她叫楚冷曦,旁边还有个名叫晋穹苍的小孩十分惊慌地喊谁有药快救救她。
而那些负责押送的大汉就站在门口清点人数,一边数一边不怀好意地将刀在胳膊上擦着。这副架势让囚牢当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女孩们一动也不敢动,纷纷惊恐地瑟缩在角落。
我们常说“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是真情。”这四个人并不只是同在一个杀手组织的同事交情那么简单,她们是真正手挽着手从布满鲜血与荆棘的道路中走出来的生死之交。彼时她们年纪尚小,思想容易受到影响而保持一致,因此又是莫逆之交,义结金兰。
乔琴烟当然是第一个过去的,晏居暝也很快走了过去,她们两个竟然能做到顶着悍匪的目光还游刃有余。乔琴烟指挥晏居暝拿来干净的纱布和药品,这些是之前救治陆绮暃的时候剩下的,又一直被她小心地收在身上。
过了片刻,陆绮暃站了起来,在一众或恐惧或惊异的目光中走了过去,蹲在乔琴烟身旁:“她怎么样了?”
“情况很不好。”乔琴烟满头大汗:“她受了非常重的伤,浑身是血。奇怪,她的骨头……这种伤口下骨头居然还没断。”
陆绮暃垂下眼睫,在一边帮忙打下手。她性情冷淡,不喜欢主动,尤其是已经有人来帮忙的情况下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可是她还是来了,她垂着头,望着自己身上的血衣。她没忘了是谁救了自己,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她如今蹲在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身旁。
本来乔琴烟几乎已经给楚冷曦下死亡判决了,给晋穹苍吓得直掉眼泪。这孩子是个直愣愣的热心肠,尽管和楚冷曦在六天前才认识,但已经把她当做手帕之交了。
不过楚冷曦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例如本该断掉的骨头却没有断,或者说它诡异地在没有用药的情况下自动长好了,还有她伤口恢复的速度异于常人,明明应该持续恶化的可怖伤口却渐渐长好了……
对于楚冷曦身上出现的奇怪情况,几个人都很有默契地各自隐瞒,对其他人只说乔琴烟判断错了,楚冷曦的伤其实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根本不严重。
除了楚冷曦和陆绮暃,其他女孩里几乎没有受伤的。这里不乏性子刚烈的女子,但大多数女孩年纪尚小,又被养在闺阁当中,缺乏奋起反抗的野性。就算是和陆绮暃关系不错的乔琴烟也是如此,虽然她还算刚烈,但医师慈悲为怀,向来不愿参与这四人私下里对梼杌口诛笔伐的活动当中。
这就显得这四个人像一群怪胎,里面最怪的无疑是晏居暝,这个纤纤细细的女孩在面对困境时表现得比其他人都要淡然。
“你为什么好像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都不害怕啊?”晋穹苍好奇地询问她的新朋友。
“因为我是凛冬人啊。”晏居暝笑着,摇着她的破纸扇。
其他人都沉默了。
生于凛冬,长于凛冬,晏居暝比大部分女孩过得都惨。她母亲是个被掳到这里的女仆,父亲是凛冬本地□□的成员,她是在醉酒和□□当中出生的,出生时母亲就死了。和她相比起来,其余几人此时所遭受的一切苦难显得如此苍白。
“我们四个的名字居然都和日有关。”某年某月某日,陆绮暃沉思:“要不要取一个组合名字?向日葵怎么样?”
晏居暝:“……”
楚冷曦:“……”
晋穹苍:“……”
“那……”陆绮暃不确定道:“四足金乌?”
晏居暝终于彻底确定她不会取名了,一扇展开:“算了,我读的书多,有什么苦就我来吃吧。就叫天地玄黄,我们每个人选一个字作为自己的代号,怎么样?”
“我要天。”陆绮暃毫不迟疑。
“我要玄。”楚冷曦紧随其后。
“那……居暝姐选什么?”晋穹苍不确定道。
“你们先选。”晏居暝微笑。
“那我就要黄吧。”晋穹苍不好意思道:“而且我年纪最小嘛,我当老幺。”
“那我就是地。”晏居暝摇了摇折扇,颇为欣慰。
未来二十年内都将名震江湖的“天地玄黄”就在这一天内诞生了,凑齐的是四个反叛者、暗杀星,她们将斩头露角,闻名天下,也将震慑诸侯,独霸一方。
*
烈酒当头,白雪如愁。
一个少女靠坐在背风处的墙根下,手里玩着一只酒壶。白雪从左侧的砖墙前顺风飘来,浅浅盖在她的膝头。
陆绮暃恍若未觉,由着寒风朔雪肆虐,嗓子里哼着儿时熟记的歌。
凛冬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闲心的,路过的人也只瞥来匆匆一眼,旋即捂着领口快步走开。那个少女两颊鲜红,余处却冻得雪白,虽然拿酒的手仍然很稳定,可动作中却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迟缓。
常住凛冬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一脚踏入了鬼门关。现在将她的性命吊在这副躯壳里的,只不过是壶中烈酒罢了。
一条死狗凑了过来,耗费了一刻钟才将自己挪到这面墙下。这是一条老母狗了,身子干瘪得厉害,毛发纠结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清洗,这段爬行几乎耗尽了它生命当中最后的力量。它吭哧吭哧地爬到这面避风的墙下,却离同处屋檐下的另一个少女远远的,用尾巴盖住了脸,蜷缩在墙根前,仿佛打算在这里闭上眼睛。
陆绮暃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叫道:“嘿!老狗!”
话一出口就被风雪淹没了。她嗓子又干哑得很,没什么气力。
陆绮暃吸了一口冷气,勉强伸长手臂从墙根下抠出一粒碎砖,丢到老狗面前,敲得雪粒四溅。
老狗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渐渐朝陆绮暃挪了过去。陆绮暃看起来和它一样虚弱,它不太担心她会带来危险。
“过来。”陆绮暃摇了摇酒壶,又无力地摊开双手,以示自己手上并没有武器。
老狗睁着模糊的双眼,半晌终于挪动两步,但和陆绮暃仍旧隔着一段距离。
陆绮暃摇了摇葫芦,从里面倒出一点酒在雪地上。
积雪迅速漏了下去,她用手一抓,捏做一个酒味的雪球,滚到老狗面前。
老狗鼻子抽了两下,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老狗舔完了雪球,抬起头。另一个雪球滚了滚,停在了它和陆绮暃中间。
老狗踌躇了一下,慢慢靠近了陆绮暃。终于,它贴到了陆绮暃身旁,一人一狗依偎在一起。陆绮暃抬起僵硬如石的右手丢在它身上,将这老狗砸得闷哼一声。
一阵风裹挟着雪花从左侧掠过,在地面低低地打着旋,一人一狗冻得一个哆嗦,不禁挨得更紧了点。陆绮暃伸出左手慢慢在狗头上捋着,手掌逐渐贴到了它的脖颈处,轻轻在喉咙上搔着。老狗虽然老了,可鲜血还是温热的不是吗?她衣袖里缝着暗袋,又练习了千百次,只要弹动手腕,刀片就能在转瞬间旋出。饮了血吃了肉,她就有还有一次重新选择是否要放逐自己的机会。
老狗对她的思想活动一无所觉,十分亲热地又朝她怀里凑了凑,试图用她的膝盖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