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姬云薇又道:“那么姓氏呢?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姓氏?”
“......叫花子也无名无姓,就叫叫花子。”陆绮暃有点生硬地说道。但其实她很想说我叫陆绮暃。
“你是走失了,还是被拐卖?”
真烦,她不是在看书吗?
“贵人是中都派来查户籍的吗?”陆绮暃语气更硬了点,话一出又有点后悔。她要是不继续说话了怎么办?
“嗤......”一声轻笑,仍旧十分温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日当真受教了。纵使我遍览天下书籍,倘若没有见过世面,也很难一眼便知对方是何方人氏吧。”
陆绮暃被她打败了,恹恹道:“我见过从中都来的人,虽然没有贵人这般气度,但衣裳形制,口音俗语却是大差不差的。”
“你知道我是哪里人氏,我却不知道你的。”姬云薇似在沉思:“真奇怪,我周游列国,也见过不少人,却无法判断你的来处。”
“叫花子流浪天下,四不像罢了。”陆绮暃敷衍道。
姬云薇字字句句都在打听她的来历,可这正是陆绮暃一生之耻。她渐渐的又有点困了,下巴在水里一沉一沉的。
“嘿,听起来似乎不错,我应当也体验一下叫花子的生活。”姬云薇竟然莫名其妙地来了兴致,不厌其烦地询问了起来:“小叫花,我要请教一下,怎样才能像个叫花子?”
陆绮暃自己才从梼杌的囚笼当中跑出来两天,实际上她是在外出采买的时候和其他人走散了,也不想回去继续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流浪了两天,哪里懂得什么“叫花子秘籍”,一时间被问得张口结舌,只得道:“沐浴的时候不宜讲话。”
姬云薇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为什么?”
陆绮暃:“没为什么。”
僵持了片刻,她找补道:“我不习惯。”
又过了片刻,她自暴自弃道:“算了,你说吧。”
“真的?”姬云薇兴致勃勃的声音一下子响起:“你在凛冬生活应该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为什么要来这里当叫花子呢?”
这个问题戳到了陆绮暃的痛处,她冷着脸道:“这里叫花子少,竞争小。”
姬云薇不知有没有察觉到她随口撒的谎,仍旧充满好奇地问着一些对陆绮暃来说很难回答的问题。
当时只道是寻常。
十四岁的陆绮暃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枷锁,恨天怨地觉得所有人都是来害她的,即使天上掉下来个好得跟神仙似的姬云薇她也觉得有问题,总是拿疑神疑鬼的眼睛瞟她,同时又忍不住回答她的话,猜她的表情和眼神,也想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三十岁的陆绮暃希望时间能在那一年定格,那样她不会失去对她最重要的人,她可以永恒地停留在这个阳光温暖的下午,让身子浸泡在温热的木桶里,而那个人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还会隔着一道屏风兴致勃勃地问她“怎样才能当好叫花子啊”。
她喜欢姬云薇喜欢得不可自拔,小心翼翼得如奉神明。后人大多知晓陆绮暃曾经为奴的过去,但丝毫不知她曾在爱情上卑微至极。那看起来是一个根本不会陷入情网的人,当她势单力薄时,她被人踩到了泥土里去,当她羽翼丰满后,她反过来以十倍的狠辣踩死了对方。但无论她命途是盛是衰,人生阅历是丰厚还是单薄,在爱情上,她都是那个曾经在飘雪寒冬里认定了一个人就会永远跟她走的小女孩。
*
姬云薇人虽然入了凛冬,但除了访问梼杌以外该干啥干啥,仿佛此行只是来体验生活似的。到了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梼杌终于坐不住了,差了两个亲信来问她此行凛冬“有何贵干”。姬云薇见他还是嘴硬,当场便表示凛冬太冷明天清晨便要打道回府。逼得那两个亲信赶紧拿出了第二套说辞,恭恭敬敬地请她次日(明儿)光临(来)府上(俺们老大家里),铁雷音首领梼杌大人(俺们老大梼杌)将设宴款待(要请你吃饭)。
一段话给屋里两个人都听得皱眉头。只不过陆绮暃在里间,梼杌派来的人自然没看到她。她躺在榻上,原本迷迷糊糊将要睡着,听到“梼杌”二字后却陡然惊醒,立刻翻身而起,瞪着不远处的门槛。
双方又说了几句,陆绮暃只觉浑身都凉透了。她认得那个恶魔,一定和他有着某种联系甚至交易,那她救自己是为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便觉得姬云薇登时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一言一行都带着某种算计的意味。紧接着一句话飘了进来,是姬云薇说的:“告诉你们老大,只要他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自然也会把他要的东西还给他……”
陆绮暃坐在榻上,暖炉烘着她的脚,额头上却沁出了冷汗。
姬云薇打发走来人之后在外间呆了一会儿,好像在书写什么东西。
陆绮暃听到了磨墨的声音。因为屋内放了很多火盆,所以墨化得很容易,墨锭在砚台里研磨的时候有一种格外柔软的感觉。
很快她走了出去,一个时辰后才回来。作为一国特使,又是大煌实际政治权力中心人物,姬云薇自然不可能整日无所事事,因此她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才有空来看陆绮暃。当她走进屋内的时候,床榻上空无一人,屋里也没有任何藏人的痕迹,陆绮暃仿佛凭空蒸发。
姬云薇愣了一下,很快左右扫了一眼,略略提高了声音:“你在吗?”
无人应答。
姬云薇微微皱眉,转身就要出去询问掌柜。她刚刚转身,却忽然顿住了,同时右耳跟着动了动。
头顶刚刚漏了一道呼吸。
姬云薇身子一僵,睫毛起落。梁上君子也是浑身一凉,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了。陆绮暃的右手微微动了动,浑身汗水狂流,几乎拿不住那柄匕首。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本就在发烧……现在偷袭显然已经晚了,那……怎么办?
姬云薇犹豫片刻,叹息了一声,缓缓抬头。
陆绮暃整个人身子一弓,如同一只误入险境的狸花猫,忽然听到了来自比自己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猛兽叹息……她整个人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惶惶不安,姬云薇身上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此刻这种感觉在犹如惊弓之鸟的陆绮暃眼里被成倍放大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紧了匕首,汗水簌簌而落!
姬云薇低头,一滴水点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房梁上跃下一个人影,匕首直冲姬云薇顶心扎来!
姬云薇向后仰身,匕首落了个空。
陆绮暃落地后立刻下移重心一个扫堂腿企图将姬云薇击倒,再次被对方轻松躲过。杀招连续被拆解,陆绮暃竟也不慌,左手一撑顺势腾空而起,斜上一记改扫为踢——
她的小腿被人捉住了,姬云薇在后面站得好好的:“小叫花,只会这两下子可是杀不死人的。”
“我会的可不止这些呢!”陆绮暃发狠地叫道,拼尽全力朝她脚踝处一砍。
姬云薇嘿了一句,松手在她腿上拍了一记。陆绮暃竟也懂得化力借力,一个后空翻重新站了起来,微微弓了腰,粗气大喘。
“你身子还没好全,现在可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姬云薇摇了摇头。
“少废话!”陆绮暃瞪得双眼通红,吼道:“我不相信你!”
匕首随声而至,姬云薇闻言一惊,退得稍慢,一缕发丝飘落。她又向后退了一步,松松挽着的丝带终于滑落在地,将三千长发散开,仿若水中掉入墨滴,霎时间风华绝代。
“我不相信你!”陆绮暃叫道,又悲又恨地盯着姬云薇,这张美若天仙的脸在她眼中此刻犹如蛇蝎。
姬云薇一愣,也不急着解释,竟是慢慢将手负到了身后。
“凛冬出来的孩子,会一扫柔糜之风吗?”这句话姬云薇并没有说出来,但眸中兴致更甚了。
又是直来直往却锋锐无比的一刀。姬云薇很快察觉陆绮暃应当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也并非稳扎稳打的风格,她每一招都杀机毕露,刚劲锋利,同时也空门大开,仿佛恨不得用最短的时间置人于死地,也不管得手后能否全身而退。
“你学过刺客之道吗?”姬云薇闪开致命一击,饶有兴致地问道。
陆绮暃呼吸起伏,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在攻击的同时说话。她再次扑了个空,姬云薇就像随风飘舞的柳絮,摸不到也抓不着。
她歇息了片刻,凝神聚气,一刀直刺向姬云薇的心脏。
“真想杀了我?”姬云薇这次居然没躲,却像是望穿了她所有的犹豫和胆怯。“下定决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