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姑咬着茶杯,浓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对光华流转的眼珠。
过一会儿,她又一下子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宫挽绫,好像要从面相里看出她是否值得信任似的。
这当然不是龙姑第一次见到宫挽绫。事实上,在宫挽绫出使西域的那段时间,她们就曾在各种各样的宴会上遇到过。整个黄金城都对宫挽绫那和西域完全是两个极端的长相记忆犹新,他们说那是天上的仙子下凡。
可眼前这个发丝散乱,双眼通红的又是谁?
疲惫,苍白,沉默得像个幽灵。
“我不相信你。”思索片刻后,龙姑直白地说道:“我们西域人讲话直接,不像你们中原人,一肚子心眼。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套我的话,转头再告诉你那皇帝爹?然后明天一早我兴致冲冲地等着你来帮忙,结果等来一把屠刀——你欺骗过我们,没有一个牧族人会再相信你的话。”
“你是在要一个证明吗?”宫挽绫也在思考:“要我证明我是出于真心?”
“别跟我提什么情爱就行。”龙姑一摆手:“本姑娘不信那一套。”
宫挽绫垂下眼睫,落落寡合的神色让龙姑心里忽地一刺。
良久,她道:“你怕我通风报信,那么在劫法场之前,我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留在我身边?”龙姑无意识地将这句话重新咀嚼了一遍,又开始摇脑袋:“不行不行,就算我寸步不离地盯着你,可谁知道明日你去引开芈重黎的时候会和她说什么?”
“如果你有主意,那么就请早些说出来,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宫挽绫神色愈加冷漠,眼神中流露出无穷无尽的疲惫来。她垂下眼,过一会儿,又用手抵着额头,手掌遮着眼睛。
“你眼睛不舒服吗?”龙姑笃定地问道,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看。
宫挽绫睁开眼,从手掌下面看她。
“没。”她心中生出警惕,同时放下了手。
“可你的眼睛红得不太正常。”龙姑没再多问。
“办法我倒是有,但一般人不会同意。”龙姑想了想,说到,突然变得兴致勃勃,“嘿,你可知道我是谁?”
“西域黄金族将军龙苏之妹,人称魔女龙姑。”宫挽绫道:“久闻大名。”
“那你可知道,‘魔’又是怎么来的?”龙姑笑得越发灿烂诡异,讳莫如深的样子像久居深山的精灵。
“传说,你是魅族的遗孤。”宫挽绫道。
“传说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真的。”龙姑举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得意地摇着,玉镯子在她腕子上叮叮当当地响,让人想到西域那些黄金的手钏。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神奇,尽管她到现在仍旧在考虑让宫挽绫怎么死合适,但她可以将自己不曾对人宣之于口的家世秘传说给宫挽绫听。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宫挽绫是个适合听秘密的人。
诸神时代结束后,中原渐趋一统,文明程度也越来越高。而在中原以外,西域仍处于蛮荒时代。部落迁徙,牧羊放牛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诸神后代散往四方,将血脉当中的神奇力量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有的部族渴求自强,在偏远之地建立了自己的王城,逐渐形成了可以威胁中原的国家。但大多数部族则随着他们古老的生活习惯、思想文化一起走向消亡,人丁也日趋稀少。
例如从西域被掳至凛冬的曼陀罗杀手楚冷曦,就是古老种族那邪支族仅存的后裔之一。还有,此刻正坐在宫挽绫面前的龙姑。
魅族,就是她的母族。
“我无意了解你身世的秘辛。”无论龙姑用多么挑逗勾引的神情看着她,好像在说“快求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宫挽绫都是那一张古井无波、情趣寡淡的面庞:“说正事。”
“噫——”龙姑不满地拉长了调子,心里恨得直痒痒。“你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顶着这张脸吗?”
宫挽绫冷冷地盯着她看。
“头一次遇到对我身世不好奇的人嘛。”龙姑笑得悻悻。魅族先祖本是西域原住民,后来多了九尾雌狐的血统。这九尾雌狐的奶奶乃是青丘神明,因此血脉力量十分纯正强大。后来魅族渐渐衰落,血脉力量也逐代稀薄,如今传世后裔仅剩龙姑一人。龙苏少年时代狩猎时走迷了路,捡到了快要饿死的女婴,便带回家认作妹妹。
龙苏为人细腻,担心龙姑知道自己不是家里亲生的心生难过,因此有意隐瞒她的来历。可龙姑越长越大,貌美得实在不像这个家出来的人,随着她身上的神奇能力渐渐显现,龙苏被迫向她承认了这个事实。不过她的身世仍然成谜,大家根据她表现出来的能力,一致推测她是已经绝脉的魅族遗孤。
“简单来说,就是我很能魅惑人心。”龙姑神采飞扬地凑近了她,水灵灵的双眼眨呀眨:“怎么样?有没有感到脑子不受控制呢?”
宫挽绫伸出手,轻轻贴上她的脸,然后在龙姑呆滞的目光中将她的头缓缓推开。
她又缓缓拿起茶杯,作势要泼。
“干什么干什么!”龙姑吓得朝后退了好几步,小心地护着脸:“我可是化了妆的!”
“大煌妆容防水。”
“还有我的头发!嬷嬷给我编了一个时辰!”龙姑生气地叫道。
“拆你原本的辫子占了大半。”宫挽绫不假思索道:“中原发髻一刻钟就能梳好。”
怎么又跑题了?龙姑暗骂自己:“看来普通的魅惑对你不起作用,那就只有用更高阶的能力了。我管这个叫‘同心结’,契约完成后,我就可以控制你的身体,以免你背叛我们。”
“同心结?”宫挽绫眉毛越发皱紧:“你不会取名字不要乱起。”
“呵,你知道什么。”龙姑冷笑,“契约完成,你不想同心也得和我同心。你若试图告密,或者破坏我们的计划,我都有办法让你当场开膛破腹,七窍流血!”
其实这一句是瞎编的,没有这个功能。操纵身体的能力也较为有限,且不能一直使用。不过她谅宫挽绫不知内情,听她这么说必然不敢造次。
“那要怎么去除?总不能一直留着。”
“只有我能解开。”龙姑昂了昂下巴:“等到我们离中都够远了以后,我会找时间给你解开。就看你愿不愿意信我喽......”
宫挽绫站了起来,开始搬桌子。
“你干什么?”龙姑朝后躲,神色警惕。
“结你那破‘同心结’。”
“那才不是‘破同心结’!”龙姑气得大叫。
“哦。”
“你有病吧!”
龙姑想来想去,只骂出这么一句。同时她也意识到,也许宫挽绫出使西域并不是她们以为的“为了骗取伽罗的信任”,为大煌立下功劳。这么吃亏的买卖她居然也肯做......
居心不明。
结契的时候,龙姑突然睁开眼睛:“这么说,你其实还救了我一命呢。”
宫挽绫略显疑惑地看着她。
“我其实没打算活着回去。”有点疯癫的姑娘安静地说道:“哥哥和王上信任我,是因为族里只有我有救出伽罗的能力。但我其实打不过芈重黎,想拖住她,就要留下我自己的命。”
“我不是为了救你的命才帮忙的。”宫挽绫重新闭上眼。
“我知道。”龙姑道:“并且,我现在仍然觉得你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