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宫挽绫做好了纳古的面具。
她试戴了一下,效果十分逼真。
她在帐内学着老人的体态行走了片刻,外面有人恹恹地喊她:“恩人姐姐,吃药了。”
宫挽绫收起面具,背对门口戴好帷帽:“进来吧。”
娜托垭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也没说话,将碗往她面前一递,撇过头去。
宫挽绫心里想笑,出于一朝被药倒十年怕汤碗的心理嗅了嗅药碗,喝光后递给她。
娜托垭接了碗却不走,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还不走?”恩人姐姐的声音温柔了一点。
娜托垭鼻子一酸,转过头直视她:“恩人姐姐,你说实话,这一趟是不是很危险?你去了,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不会。”宫挽绫思索道:“是有些危险,但我有办法自保。”
“真的吗?”
宫挽绫道:“真的。”
娜托垭紧紧抿着唇,低头去褪手腕上的镯子:“那你把这个戴着吧。这是我阿娘给我打的,临终前终于打好了,戴在了我的手上……我们牧族相信,长者的遗物里面会带有庇护的魂灵……托它的福,我遇到过很多次危险都没有死,而且还遇到了你。”
“你自己留着吧。”“黑帷”有些冷淡,话末又觉得不太好,遂又生硬地补充道:“你阿娘留给你的,给别人干什么。”
“你收下吧。”娜托垭强硬地拉过她的手腕,套了上去:“就要分开了,它会代替我保护你的。”
“不行。”宫挽绫挣脱了她,将镯子还给她,不动如山:“不能收就是不能收,你不必做无用功。”
娜托垭捏着镯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那我可以抱你一次吗?”
“就要这个?”
宫挽绫有些意外,还以为她会提出诸如让我看看你的脸之类的要求,或者强行把镯子给她。
“嗯。”
宫挽绫挑眉,凑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旋即放开:“好了,你……”
她感觉眼皮有些发沉,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刚想说话却发现连舌头都动不了了。不知不觉竟软倒在地,意识迷离时看到娜托垭擦干眼泪,蹲下来很克制地翻了翻她身上,拿出那张面具。
一刻钟后,有人在外面低低地问道:“神医,好了吗?”
娜托垭最后整理了一遍仪容仪表,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老人的音色:“好……好了……”
“那就请您出来吧,纳祜领主已经准备好五百精锐,都是护送您的。”
娜托垭最后看了看帐篷的角落。
“黑帷”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下垫着毯子,身上也盖着保暖的毛毡。
她离开了这座帐篷,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走吧。”
没人发现这个“黑帷”已经被掉包了。
士兵们正在忙活。娜托垭站得稍远,目光穿过帷帽,呆呆地望着阿爹的帐篷。
她很想去和阿爹道别,但她现在不能暴露,只好在这里站着。
身后,恩人姐姐的帐篷里静悄悄的。
“可以出发了。”有人喊了一声。
娜托垭回过神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伟大的长生天啊,请保佑我爱的人平安。
*
宫挽绫醒了过来。
她躺在毯子上,下面垫着软软的沙子,一点也不硌骨头。
身上也盖着毛毡,很细心地包住了全身上下,靴子不知何时被脱掉了,脚暖暖地包在毡子里。衣服倒是一点没动,黑纱盖在脸上,毛毡上面还罩了一件毛领大氅,很怕她冻到一样。
牛羊仍然在外面鸣叫,午后阳光慢慢透过帐篷,柔和地照射进来。一切都被布置得很好,她也混混沌沌的,仿佛只是睡了一场悠长的午觉。
手腕有些发沉。宫挽绫举到眼前,金镯子和栩栩如生的野马一起出现在面前。
看到镯子的那一刻,记忆猛地回笼。她惊坐起来,黑纱后的脸逐渐变得恐慌。
宫挽绫踉踉跄跄地跌出帐篷,左顾右盼。牧民们不知道领主们的计划,纷纷友好而恭敬地向她打招呼。她随手揪住了一个人,心像是被冻住了:“娜托垭在哪?”
“娜托垭?”牧民挠了挠头,憨憨地笑道:“不知道呀,神医您也不知道的话,那就没人知道了。”
宫挽绫松开手,跌跌撞撞地朝纳里的大帐跑去。
她和正掀开帘子朝外走的纳祜撞在一起,纳祜不耐烦地揉着头,刚想破口大骂,瞟见飘到脸上的黑纱却又怔住:“……你、你谁?”
“是我,黑帷。”宫挽绫瞪着他:“娜托垭是不是一直没有出现?我被迷晕了,现在扮成纳古的是娜托垭!”
“什么?”
纳祜僵住了,随后门帘被更用力地扯开,纳里严肃的脸出现在他旁边:“确定是她?我们居然都没看出异常……”
神秘的国师禁止牧民们进入她的帐篷,因此平日里除了娜托垭,只有她自己能进去。纳里还盼望着她能回来,也就没叫人去打扫她的帐篷。
“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宫挽绫咬着牙。
纳里第一时间制止她:“神医,你现在身体还虚弱,就算我们派上族里所有的勇士护送,恐怕也救不下娜托垭了。”
纳祜比纳里更希望她留下来,他巴不得“黑帷”赶紧把那些感染疫病的人都治好:“纳里说的对,娜托垭不过是个扫地做饭的女娃娃,怎么比得上神医?还是——”
“黑帷”猝然回头,一拳抡在他脸上。
纳祜被打得撞翻了桌子,嘴里一口碎牙。他跌坐在一地残渣当中,一只靴子紧跟着重重踏在他胸口,低而阴狠:“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娜托垭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让你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
宫挽绫走得急,出了大帐就翻身上马。纳里拼命拦住了马,要她等点些兵再走。宫挽绫一鞭子把他逼开,纳里无法,只得急急叫上一队亲卫,跟着那匹绝尘的骏马而去。
也不知策马狂奔了多久,前方开始出现死去的骑兵。
大半是纳部的亲卫兵,也有部分着黑甲的乌啼士兵,死人面色狰狞地叠在一起,看起来发生过不少激斗。
宫挽绫看都没看一眼,纵马狂奔过去。前方逐渐传来喊杀的声音,马蹄隆隆作响,夹杂着两族的叫骂。宫挽绫定睛一看,唯一的一辆马车翻倒在地,几乎被砍成了两半,头部斜斜插在马尸当中。
马被深深搠进泥地里,白毛被鲜血染得通红。马车周围没有一个人庇护,仅剩的那些纳部士兵被可怜地分割开,负隅死战。
“保护族长!”其中一个穿着蓝袍的纳部亲卫军举刀高喊。
纳祜并没有告诉这些人他们护送的其实不是族长纳古。乞部的士兵们更加坚信纳古就在里面,挥着刀往上冲。
不待众人反应,宫挽绫已经拍马冲了进去,目标直指倒塌的马车。后面的亲卫军见状,连忙也加入战场。这些人对整体战局来讲只是杯水车薪,但在当下,他们为宫挽绫赢得了靠近马车的机会。
宫挽绫冲至近前,飞身落到翘起的车尾,挥手掀翻了那片破破烂烂的木板。
娜托垭躺在里面,胸口插着一支长矛。
面具裂成了皱巴巴的两半,可怜地瘫在一旁。
“垭垭!”宫挽绫惊叫,跃入马车。
“恩人姐姐。”娜托垭声音虚弱,伸手去推她,有点发怒的模样:“你来干什么,快走。”
“你胡闹!”宫挽绫呵斥,她看一眼就知道娜托垭救不过来了,但她摒弃一切杂念,仍然专心致志地检查着那支长矛,想找到止血的办法。
她摘下护腕,白绫紧贴着小臂缠在那里,骗她安心:“没事的,我带来了救兵。你来干什么?弄得自己一身伤……”
将息急急飞出,绕着长矛包在她心口。很快白绫也染得血红,但娜托垭仿若没有看见,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来了,我喜欢的人就不用死了。”
娜托垭很满足地笑着。
宫挽绫张了张唇,喉咙里有点发梗。
打斗声越来越近了,纳部的亲卫占了下风。一具身体被抛了起来,重重摔落在马车上。宫挽绫及时去挡,但震动仍然让那支长矛更深地切进了娜托垭的心脏。
娜托垭脸色一白,眼睛闭上了,气息也骤然凝滞。
“不!”宫挽绫惊喊,“别死!”
她摘掉帷帽,长命灯自双眼中倏然飞出,爆发了它一生当中最亮的光芒。如同一轮太阳当空悬挂,照亮了这个黑得发死的夜。
“好亮的光。”娜托垭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说道。
她感觉不到冷了,周身一片温暖。不是因为真气的疯狂注入,而是因为生命更迅速的流失。
有温热滴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的唇间。她尝到了一股铁锈味,混杂着一种熟悉的咸味。血泪滚滚流下,宫挽绫闭着眼,可那鲜血和悔恨混合的洪流仍然不住地从关闭的闸门涌流。
“娜托垭,别死。”她哭泣道:“你还没见过我真正的模样呢。”
娜托垭嘴唇微微翕动,却很难发出声音。长命灯不住震颤,像是寒冬中瑟瑟发抖的旅人。光芒愈加暗弱,灯中传来了不祥的声响,像是要碎掉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