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只要你睁眼,我就摘下面具。”她悲伤地祈求,手指不住地摩挲腕上的金镯子。想到了什么,宫挽绫颤抖着将它摘下,心却止不住发沉。一切都晚了……娜托垭将自己的护身信物送给了她,也意味着她已代替她承担了可怕的命运。这姑娘知道如果是宫挽绫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她绝不会拿宫挽绫的命去赌。她不抱任何希望地抓住娜托垭的手,将镯子按在她冰冷的手心。
宫挽绫灌注了前所未有的心力,将真气都输送到那具愈发冰冷的身体当中,自欺欺人地试图救活一个在她信仰尚且坚定时也救不活的人。
痛苦的寂灭当中,长命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碎得无以复加,齑粉扬扬。
全世界陷入死一般的黑。
“我不是国师。”
黑暗中,宫挽绫浑身颤抖地说道:“我姓宫,中都人氏,曾经是大煌祭祀官,宫挽绫……”
微弱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喜欢你,不后悔……”
宫挽绫木然地跪在黑暗里,心如死灰。
喊杀声近了,几十个乌啼士兵围了过来,举矛对准了她。
她转过头,睁开眼睛,两个血淋淋的黑洞。乌啼士兵吃惯了死人肉,此刻却感到一种死亡般的氛围笼罩了他们这些被死神庇护着的强悍士兵。
“杀了她!”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马却倒退了半步。
“杀了我?”黑衣女子一字一顿地反问,语气冷漠,深藏愤怒。
她慢条斯理地戴上镯子,站了起来,像一个亡命之徒:“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
“把那马车搬开。”伽罗冷冷道。
龙姑焦灼地在原地兜圈,催促士兵们赶紧去抬马车。
“呀——嘿!”黄金军士兵们齐齐喝道,硬生生将几乎支离破碎的车厢从血泥当中拔了起来,放到平地上。
“回王上,里面只有一具女尸。”虎牙小将单膝跪地。
伽罗驱马走了过去,扫了一眼。
“怎么穿着族长的衣服?”她皱了皱眉:“一个活人也没有找到吗?”
“回王上,都死光了。”小将摇了摇头。
横陈在地的还有上千乌啼军精锐的尸体。龙苏击溃了这些疲兵,尾随其后的伽罗展开包围圈,将其一网打尽。她们跟着杂乱的蹄痕找到了最初的战场,却只看到了一地死尸和失陷的马车。
伽罗眼角突然一跳,扯紧了缰绳。座下汗血宝马性烈如火,却是半点不敢放肆,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士兵们不解其意,只见黄金王死死盯着一点,驱马上前,伸出一只手。
小将恭敬地递上一支长矛,伽罗接过,矛头点向尸体,在胸口处一挑。
她收回长矛,将那片白绫拿在手里,两指捏住垂在眼前,眉心止不住地跳着。
龙姑一看就明白了,她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片黑红黑红的“白绫”,而后认真道:“这片很窄,也很短。”
她话说得很模糊,也没否认什么,只是如实描述。
“兴许被割碎了呢?”黄金王冷森森地开了口,怒火冲天地瞪着她,声音微微发着抖。
龙姑顶着她快速飙升的怒气道:“……王上说得都对。”
“哼!”伽罗盯了她一眼,眸子重新挪回那条血绫上,狠狠抓紧了。她不会认错,这条绫……一定属于那个该死的人!
“你那个探子,到底是谁?”她冷冷地盯着龙姑。
龙姑:“……”
她抹了把汗,找死一般说道:“的确是个中原人,但不是王上要找的那位。”
“是吗?”伽罗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差点把她憋死:“你不是能知道那个探子在哪吗?带路。全军,跟本王追击。”
她回头,目光复杂地看了那具女尸一眼,不知是嫉妒还是愤恨,最终只是道:“让纳部过来领他们的尸体。至于乞部,本王会替他们收拾!”
鹰扬王黄金伽罗元年,黄金部皇家番号虎牙的大旗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乌啼军团身后。
乌啼军团措手不及,暂时败退。交战之际,乞部萨满在阵前以两千活人为祭,为乌啼军团附上死灵。
虎牙虽勇,但不敌巫术加持,阵脚松动。危机之时,黄金王伽罗披挂上阵,立于马上,箭发如神,抽刀斩杀,周身浴血。身边五百虎牙勇士无不奋勇死战,士气大涨。
龙苏见状,立刻组织反攻。乞部挣扎之际,龙姑带人顺风引火,烧尽三十里人烟。
时值深秋,虎牙军大破乌啼军于五霞原。
乞拉察的两个儿子战死,乌啼军团高级军官损失惨重。五万乌啼军仅剩三千,龙姑带人严加看管。
乞部萨满登台自焚,乞拉察被俘。
黄金族攻陷乞部残余营地,属于乞部的城池纷纷开城投降。伽罗入主乞部主城,接收投降军民,处理各地骚乱。
在乞拉察的宫殿外,乞部的长老们翘首以盼,却迟迟等不到黄金王的召见。他们也只好卑微地等待着,从天亮直到天黑。后来实在有人等不住了,尝试贿赂守门的士兵,希望知道黄金王如今在忙些什么。士兵拒绝了贿赂,却说黄金王压根不在里面。
“那,敢问王上在哪?”长老们很焦灼。
“我只是个小兵,哪里能知道王上行踪?”虎牙卫正色道。
黄金王在黑牢。没有卸甲,走动时沾满鲜血的甲胄在昏暗的灯火下擦出锃亮的光芒。
“王上,慢点,慢点。”
前面有两级石阶,守狱人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趴在下面用身体垫着,一脸的谄媚。
伽罗面无表情地踩了过去,而后在地上蹭了蹭靴底:“恶心。”
“恶心你还踩。”龙姑小声嘟囔。察觉伽罗眼刀扫来,她就把嘴闭上了,脚下无意识又走快了两步。
“你很担心你那探子嘛。”伽罗声音更冷了。
龙姑干笑了两声:“毕竟失散多年。”
“哦?失散多年?”伽罗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角冷冷一钩。
龙姑恨不得把自己这张破嘴缝上。现在的伽罗太吓人了,和从前根本判若两人。她只能寄希望于里面那位能让伽罗朽木回春,但看着伽罗杀气腾腾的步伐,一时又担心里面那位也会变成朽木——被人拦腰砍死。
守狱人弯着腰小跑,到尽头处的黑牢便停了下来,单独掏出了三个串在一起的钥匙,依次打开了三道门。房间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销毁措施,若是强行攻破,里外的人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倒是挺严密。”伽罗冷不丁开了口,语气十分嘲讽。
“王上说的对,这里面只关最严重的犯人,必须要最不服管教的,功夫高强,还总想着逃跑的……”守狱人点头哈腰地笑。伽罗找上门的时候简直恨意冲天,完全是一副要手刃仇人的姿态,当时他挨了一脚,然后那位就冷冷地问他那个该死的家伙在哪……守狱人一头雾水,还多亏了旁边那个姑娘一番解释,才明白了黄金王要找的是谁。
最后一道门也打开了,光带移入黑牢。伽罗一开始没看到任何东西,过一会儿才注意到刑架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人。
这个人穿着黑衣,头深深地垂在胸前。身上伤痕密布,衣料开裂的地方渗出层层叠叠的鲜血,又和衣服粘在一起,凝固成死一般的黑色。
乞部和黄金部在外交战,没人有空管她,有七八日没有受刑,身上的伤口都结痂了。
二人都惊住了,谁也没有说话。
龙姑眼睛睁了睁,就想过去给她松绑,身后却响起一声呵斥:“谁让你过去了?”
宫挽绫闻言浑身一震,慢慢抬起了头。
龙姑虽然不敢上前,心中却愈加惊惶,女子双眼上系着一根黑带,像是瞎了眼,露在外面的脸和她认识的人也没有半点相像。
伽罗也一脸惊疑不定,皱眉打量着她,那黑衣女子却开口说话了,声音低哑无比:“你们是什么人?又是来行刑的吗?”
龙姑不敢说话,伽罗也沉默了,问道:“你又是谁?”
“你看不见吗?我是个囚犯啊。”宫挽绫无力地笑了笑。
“普通的囚犯可不会被关在这儿。”伽罗冷冷道:“跟她打个招呼。”
黑衣女子不解其意,紧跟着另一道有些僵硬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呃……是我?你还记得吗?”
“这不是你的暗探么?难道你还不认得?”伽罗声音更冷了。
那黑衣女子却发起了抖,像是冷极了,她微微把头扭向伽罗的方向,蒙着的双眼望向她。龙姑有话难说,只能有气无力地问道:“你还好吗?”
黑衣女子不说话,却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是冷,你是害怕。”伽罗忽然出声道,她走近了点,冷然道:“你怕什么?”
“怕我吗?”她道,一颗心怒火中烧:“说,你到底是谁?”
“我都没有见过黄金王阁下,干嘛要怕?”黑衣女子声音微弱道:“我是大煌国师黑帷。”
“是吗?那这是什么?!”伽罗将一截暗红色的带子硬塞到她手里。
那只被绑在刑具上的手也布满了干涸的鲜血,那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她确定这个人就是宫挽绫,一时被排山倒海的恨意填满,一时又生出些许不忍。
她悬赏八十万铜刀要向这个人复仇,可当她瞎了眼睛,浑身是伤地被挂在没有一点光芒的黑牢里时,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复仇吗?好像已经被别人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