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沮丧:“我还答应了你姐姐要好好照顾你呢,可我做得一点都不好……”
更多时候她把共子妃视为一份责任,甚至有时候还有点烦。她很后悔,她给不了共子妃爱情,但至少可以像姐姐一样去爱护她,可就连这一点她都没有做到。
“否!”共子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着急地看着她:“否!”
“什么?你想告诉我你不在意?”姬羽辉夜点点头:“你心可真大。”
“辉夜,辉夜,是!”共子妃努力地说道,来牵她的手。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姐姐。”姬羽辉夜笑道。
她和共子妃找了很久,谁也没找到水族宫殿。姬羽辉夜猜测这里应该被缙云樱的人处理过了,这样做其实对她们有好处,知道共子妃身世的人越少越好。
她只得来到当初封印相柳的大泽。风和日丽,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鸥鸟划过水面,只抓住了几根水草。游鱼入水,不知名的小动物欢快地鸣叫着。
共子妃呆呆地站在岸边,脸上怅惘迷茫,显然想起了什么。
姬羽辉夜叹了口气,四处望望,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祭拜。这一望就望见不远处仿佛有一块石碑,上书“水族长女共子妾之墓”。
姬羽辉夜连忙走了过去。周围被清理得很干净,草木生机勃勃地拱绕着石碑。
她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没注意到右腕上的手环又开始闪烁。
“小妃?”她唤道:“过来!”
半晌没等到人,她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共子妃的影子?
姬羽辉夜愣了一下,想到这是什么地方,浑身的血都凉了。一时间无数个不好的猜测涌入脑海,她跃至半空,迅速扫视四周。
“共——子——妃!”她运足了气,一声大喝。
目之所及,哪里有人?
姬羽辉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执心出鞘剑指地面,冲到共子妃最后停留的地方仔细检查。
草木都被压弯了,有拖拽过的痕迹。
姬羽辉夜顺着痕迹快速摸上前去,拖痕竟然停在岸边。再往前就是水,她愣了一下,旋即闭气跃了下去。
起初还有光芒,后来只剩黑暗。她胸口鼓爆,心中只剩惊惶。倘若小妃出了什么事,而且就在她姐姐曾经要她起誓的地方……
姬羽辉夜真气爆发,猛地冲出水面,激起滔天巨浪。
正怒气升腾时,却见前方遥遥飘起一阵水气,一个垂着头的少女从湖心升起,毫无生气地飘在半空。
她的头顶悬着一把剑。
姬羽辉夜飞身就要上前,天空中却响起一声厉喝:“别动!否则我杀了她!”
姬羽辉夜闻声抬头:“你是谁?”
湖心里又升起一个女人,和共子妃一左一右悬在半空,头顶同样有一把利剑。
姬羽辉夜大吃一惊:“缙云樱?”
不等她思索,天空中又雷声隆隆:“你只能救一个人。”
姬羽辉夜冷笑一声就飞身上前:“有病?”
一道金光陡然弹开,她倒飞出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周围。
“神说,你只能救一个人。”那道声音又说道:“是你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装神弄鬼!”姬羽辉夜喝道:“你是哪门子的神!”
神明不语,挥手改天换地。她踏在一块被烤得滚烫的石头上,周围岩浆倒流。共子妃和缙云樱悬在半空,脚下是流淌着岩浆的无底深渊。
姬羽辉夜吃了一惊,火焰烤得她脚底发烫,若不是有真气护体,人定然已经焦了。
哪个神这么闲,非要捉弄她?
她喊道:“你把我困在这里究竟目的何在?我做选择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可对神不敬。”那道声音说道,金光再次绽开。这回姬羽辉夜早有准备,模糊间看见光影里仿佛有无数神秘圣洁的文字,她持剑横胸运气抵挡,但那股力量哪里是凡人能抵挡得了的?姬羽辉夜被弹飞出去,当空呕出一口血来。
她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那你……回答我。”
那道声音有了些许笑意:“因为你是被神所选定的人。你的妻子只有一个,二者无法兼得。”
“谁要兼得了。”姬羽辉夜骂它:“既然你们这些神已经把我的婚配都安排好了,干嘛还让我选?我有的选吗?”
神明不再言语,但那股吊着共子妃和缙云樱的力量突然松弛,二人无知无觉地朝着岩浆池坠落。
“我不信天,也不拜神,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姬羽辉夜咬牙挥剑。
同一时刻,缙云樱掠过水面,一掌拍碎了神杖。
采涉江抬手挡眼,大泽中暗流涌动,执心的光芒照彻天地。
茂盛的草丛里,姬羽辉夜猛地抬起上半身,随手挥出一剑。
剑风刮到采涉江面前,割断了一缕头发。
缙云樱落地,匆匆走了过去:“郡主?你还好吗?”
云逾光抱臂站在不远处,认真打量着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看见缙云樱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先怔了一下,随即弹了起来:“小妃呢?”
采涉江领着一脸茫然的共子妃走了过来。姬羽辉夜扑过去把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望向缙云樱。
“你怎么来了?把我拉入幻境的又是谁?”
影卫们押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在她膝弯处踹了一脚。
姬羽辉夜辨认一番:“你是……缙云的大祭司?”
缙云樱道:“她念叨着要杀你已经很久了,今日早上她迷晕了我派去监视的人,我就知道她要动手。”
大祭司悲声喊道:“国主!您为何执迷不悟,行妇人之仁!”
二十年前,她的老师在临终时将缙云的国运托付给她,要她一定警惕神谕里的那只凤凰,老师认为那人就是姬羽辉夜。大祭司自知无法正面杀死姬羽辉夜,便将她拉入幻境,企图在她心神大乱之际动手。可惜她竟然没有被蛊惑到,缙云樱又来得及时……
缙云樱看了采涉江一眼。采涉江会意,就要命人将她带下去。
大祭司猛然挣扎起来:“陛下!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把我们踩在脚下吗?巫师们搭上性命窥得天机,这个人一定会是您最大的敌人!她会杀了您啊!!!”
姬羽辉夜皱眉,采涉江面色难看,缙云樱神色冷漠。
“你病了,在胡言乱语。”
“臣一心都是为了缙云啊!”大祭司嘶吼,但很快被影卫捂住嘴。
姬羽辉夜和缙云樱交换了个眼神,走到一边去安抚共子妃。
缙云樱转过身,大祭司突然暴起,扑到缙云樱脚边攥住她的王袍,快速道:“七星连珠,天象异常,老师用性命告诉我一定要守护缙云的未来,这未来就是您,而她!姬羽辉夜就是您最大的威胁,等到她将来入主中原就来不及了!伽罗!预言中说西域将出猛虎,您看伽罗从中都死里逃生,如今已经继承了王位!所以姬羽辉夜和您的未来也一定不会出错!”
缙云樱看都没看她一眼。大祭司心中悲哀,忍不住又道:“刚刚在幻境之中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制造出陛下您和那个女孩的幻影让她选择,可她谁都没有选!她一剑劈开了幻境——”
缙云樱终于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大祭司欣喜若狂,攥着她袍摆的手一直在抖:“您信了?您终于信了?”
“我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呢。”缙云樱眉眼间露出厌倦的神色:“我这个人早就死了。”
她轻轻把袍子从大祭司手中抽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七日后,姬羽辉夜向缙云樱辞行,缙云国主出城相送。
姬羽辉夜莫名陷入回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假扮仆人混在使团里,从中都宣德门外远眺旷野,阿娘她们一直相送到长亭。
缙云樱折下一截柳条:“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以此柳条,相送故人。”
姬羽辉夜接过柳条:“下次相见,应当要过上几年了。”
缙云樱默然。
马车缓缓驶过,云逾光坐在里面跟共子妃说话。她和共子妃相处得意外和谐,共子妃也很爱听她说话,哪怕有时候她不自觉说一些无聊的儒家道理,她也能听得津津有味。姬羽辉夜想,大概是自己和小妃说话太少了,才让这孩子闷到连听经书都觉得有趣。
姬羽辉夜的马拴在柳树下,侍卫们经过她身边。
二人相顾无言,最后姬羽辉夜走过来,倾身和缙云樱拥抱。
她感觉缙云樱的下巴搭在她肩头,不言不语地放了一会儿。
姬羽辉夜觉得缙云樱的心思真的相当难猜。她总是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不明白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抑郁和沉默,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好像有眼泪滚落在她的肩头。
“唉,又不是不会见面了,没准下次相见,我已经当上皇帝了,那之后我们应该会有很多时间相处。”
她觉得未来很乐观,也就不明白缙云樱此时的沉默。
缙云樱松开她:“那就祝郡主旗开得胜,一路顺风。”
姬羽辉夜动了动嘴唇:“你也是。”
她跃上马背,手里仍然攥着那支柳条,看了缙云樱一眼,调转马头,轻喝一声。
缙云樱回到亭中,端坐抚琴。
天地间回荡着悠扬的清音,姬羽辉夜浑身一震,忍不住回头去看。
此情此景,和当初她离开中都时一模一样。那时候阿娘折柳赠别,芈重黎抚琴相送;此时此刻,她手里还捏着那支柔嫩的柳条,车行辘辘中糅着缙云樱的琴音,那样的哀婉动人,闻者黯然。
她忍不住放声喊道:“缙云樱!”
对方抬头望她。
她们已经隔得很远了,可她觉得自己仍然能看见缙云樱的每一根睫毛,她的脸清晰地印在自己眼底。
“郡主。”缙云樱动了动嘴唇:“保重。”
姬羽辉夜提了提缰绳,策马远去。
缙云樱从不曾在人前弹琴,就连采涉江也只是偶尔能在远处听到她的琴音。可那日她坐在人来人往的古旧长亭,心无旁骛地弹到日暮西斜。
往来的百姓和农夫们惊讶地看着她们的国主,窃窃私语当中夹杂着仰慕的低呼。雨中采涉江为她撑着油纸伞,白衣女子手挥琴弦。琴音在泠泠雨声里悠扬低回,地上散开的涟漪仿佛它的余音。
这一幕被缙云人一直记了很久很久。直到新王诞生,她们还是会说起国主如天上谪仙,雨中抚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