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羽辉夜猝然回头去看宫挽绫，只见好友静立片刻，无声无息地向后折去。

她身后就是城墙的边缘。

“阿绫！”姬羽辉夜失声惊呼，拼命去抓她的手，觉得世界都放慢了。

若不是那天她抓住了宫挽绫，后来她一定痛得更厉害。

姨母和宫挽绫先后倒下，陆绮暃又一走了之，姬羽辉夜身心俱疲，一时间直叹气。

幸好还有云逾光在，她担起重任，开始埋头苦干。

修补城墙，更换城防，安置伤员，处理尸体，发配战俘，这些活没三个月可干不完......

她只好把姬羽辉夜的登基大典往后推。

“陆绮暃不见了？”姬羽辉夜霍然起身：“到处找过了吗？有没有留书信？”

手下递过来一封信。

姬羽辉夜打开一看。

什么倒霉信件。上面就四个字。有缘再会。

字还写得乱七八糟张牙舞爪的，一看就没读过几本书。

姬羽辉夜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是亥时了。”

姬羽辉夜疲惫地叹息一声：“今天还没过去啊。”

她脱掉战甲，打算回去休息了。

崇光帝从深宫搬了出来，但姬羽辉夜也没有要住进去的意思。她让人把从前的煜王府简单收拾了一下，姨母和阿绫现在都在那里养伤。

*

到了丑时，丰华门上打盹的士兵们忽然听到一阵喊杀声。

“怎么回事？”守将杨玉从床上爬了起来。

“报告将军，据说是凉兰的军队，一路逃命过来的！”

“什么凉兰军队？”杨玉皱起眉：“什么逃命？把话说清楚！”

他一边套衣服一边登上城楼，只见地平线上跃动着无数火把，喊杀声和刀戈相撞声传来，还夹杂着阵阵呼救声。

城下，一个身穿凉兰军服饰的小兵满脸是血地抬头，呼道：“我是凉兰军李光将军麾下的！阳关失守了，云炎铁旅正在后面追我们，请将军快快开门，让我们进去暂避！”

杨玉脸色沉了下来：“休要胡言！阳关坚固如斯，怎么可能失守？你们难道都是废物吗？”

“千真万确啊将军！”那小兵跪了下来，倒确实是凉兰口音：“我们原本都是炯王殿下的部下，谁知朝廷削藩，让李光将军代替炯王殿下，李光哪里熟悉边务？我们被缙云樱追了好几天，水都顾不上喝，已经筋疲力尽，求将军开恩放我们进去！”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一点消息？你们不会传讯回来吗？”杨玉质疑。

“派出去的人都被缙云军杀掉了！缙云樱早有预谋，事发前后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我们这支队伍差点成了俘虏，拼死杀出来一路向东，可云炎铁旅在屁股后面撵得太紧，我们连中途歇歇的机会都没有！”

杨玉不自觉地手按剑鞘，扬目向远方看去。

火把颤动，金戈铁马，的确是缙云国的旗帜......看起来这些缙云人正在追赶凉兰军，只是云炎铁骑的数量只有两千左右，而前面没命狂奔的凉兰军则有五千余人。

“没用的废物！被两千人追成这个德行！”杨玉骂了一声：“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点三千人，随我去把那些缙云蛮子杀光！”

亲兵领命而去。杨玉正要下楼，却被两个十府军老兵堵住了：“将军，容小人说一句话，也许这是敌军的计谋，还是先通报了殿下......”

“通报是自然的，但本将还能像李光一样窝囊？这些人就算是早有预谋，一路跑过来也该累死了，能有什么危险！”

“可是......”二人还想阻拦，被杨玉骂了一句：“你们这些叛逆，殿下没有杀了你们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也就是现在城内换防还缺人手，否则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对本将说话！滚开！”

几个荆楚军围了上来，将二人强行拖走。杨玉戴上头盔，翻身上马：“随我出城杀敌！”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传令兵正在姬羽辉夜门外汇报外面的消息。

姬羽辉夜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外面的声音很慌张：“殿下，阳关失守了，缙云人打过来了！”

姬羽辉夜睡意全无，抓起衣服就往外跑：“传我令，立刻关闭城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恐怕已经晚了，微臣来的时候......”

姬羽辉夜猛然抓住他的领子：“来的时候怎么了？”

小兵脸色煞白：“杨玉将军就已经点了兵马，说要出城杀敌了！”

姬羽辉夜差点晕过去，立刻开始思索补救之法：“快去军营找李封大将军，石豪和王力群也喊起来，争取在城门口把他们堵回去！”

传令兵踉跄着跑了。

姬羽辉夜又喊来几个人：“立刻去城外，把刘武，周邝，郑值三个将军叫起来，让他们带兵去丰华门外堵人！”

从荆楚带过来的大军不能全部进城安置，所以大多数仍然在城外安营扎寨，用的还是在宣德门外的旧营地。城里的荆楚军由李封统领，大煌军队由石豪和王力群暂领。姬羽辉夜不太放心后面这群人，但此时情况紧急，又是应对外敌，不得不冒点险。

近侍有心安抚她，出言相劝道：“殿下不必惊慌，也许缙云人并没有欺诈......”

“我比谁都了解缙云樱！”姬羽辉夜吼了一句，要冲出去之前又回过头来：“把姨母和阿绫转移到密室里，快！”

随后便提剑飞奔出去。

城市的东面依然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西面则是一片混乱。

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把大火，火势已经从城门蔓延到了住宅区。睡得稀里糊涂的人们哭爹喊娘，救火的救火，逃命的逃命，劫财的劫财，街坊巷陌乱得跟菜市场一样。

街道上多出了许多披着火云铠的骑兵，纵马往来冲杀。一个人影出现在城门口，枪尖上霍然挑着一颗头颅！

城墙附近的荆楚士兵们失声惊叫：“杨玉将军！”

那骑士戴着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远远望去格外骇人。她一举长枪，喝道：“云炎铁旅！”

“在！”城内外整齐地高呼，声势威武，一时间仿佛已经占领了这座城池。

缙云樱呼道：“随我杀入中都！”

随即她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坐骑跃过大火，稳稳落地。

两千穿着火云铠的云炎铁旅和五千穿着凉兰军装的缙云武士，以及藏匿在黑暗中潜行，以至于未被杨玉发现的八千名云炎将士陆续冲入中都城。先锋队已经杀入了军营，对着忙乱中的荆楚军挥起屠刀。

姬羽辉夜带着一小队亲卫赶到军营。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差点昏过去。大部分荆楚军甚至连衣服都没穿，别说铠甲兵器了，对上装备精良的缙云军队简直是盘中美餐。

火光中她看见了那个天神一样的骑士，长枪上面穿着好几颗人头，优雅地甩向一旁。

姬羽辉夜愣了一瞬，直到那骑士也和她对视，她看见缙云樱笑了，挑衅地勾起唇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来。

姬羽辉夜心里一寒，扭头去找大将军李封。

李封自己耳朵被削掉一个，满脸是血地指挥身边一小撮士兵撤退。姬羽辉夜急忙靠了过去，双方合力杀了出来，朝大煌军营奔去。

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也是一片火海，哭爹喊娘的状态跟刚刚没什么区别。三支残余势力再次合并，又被赶到了大街上。

一群荆楚将士灰头土脸：“我们现在怎么办！”

姬羽辉夜调转马头：“去皇城，决不能让那里被攻占！”

抵达皇城附近后她再次险些晕倒，因为城楼上站着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人，守将的尸身则被她丢了下来：“神武王殿下，好久不见啊！”

姬羽辉夜瞪着采涉江。

石豪大怒，当场就扬言要杀进皇城，怎能让这群缙云来的蛮子玷污了江山社稷！

姬羽辉夜一鞭子把他拦住了：“给我回来！你是失心疯了么！”

石豪大吼：“殿下！皇城是社稷所在——”

姬羽辉夜赏了他一个耳光：“人都要死光了还要什么宗庙玉玺有什么用！走明光大街，去宣德门！”

宣德门外还驻扎着十几万荆楚大军，没被缙云樱糟蹋过。

她前脚带着人刚走，后脚缙云樱就跟了过来，也没去追她，反而径直入了皇城。

“陛下。”采涉江走了过来，语调很奇怪。

周围的缙云士兵也都一脸狂喜之色，极力压抑着自己。

缙云樱踩上玉阶，留下一串沾血的鞋印。

她回头，俯视着无数宫殿庙宇。这里是大煌的宗庙社稷所在，象征着一个国家的权威和荣耀。皇室住在这里，阴阳师也住在这里，能踏足这片土地，本身就代表着无上荣光。

她想要报复这个国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毁掉这里。

“烧。”缙云樱轻声道。

姬羽辉夜一行人奔到宣德门附近，忽然听到李封肝胆俱裂地喊了一声：“陛下！”

她猝然回头，只见极远处有冲天的大火，正在吞噬皇城最高的建筑——观星台。

所有士兵都停了下来，默默凝望着那里。象征着君权的地方，如今却被异族践踏。此时惊慌已经褪去，极端的愤怒涌了上来，连战马都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

姬羽辉夜并不感到屈辱，她只觉得愤怒。气自己低估了缙云樱，气自己刚入主中都就掉以轻心，执心在剑鞘里嗡鸣着，她一扯缰绳：“没什么好看的，走！”

*

按照原定计划，完成闪击的缙云樱应该带队从丰华门原路返回。此行她挑选的都是缙云国最好的战士和战马，返回阳关后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再一路撤回缙云。

她已经报仇雪恨了，今夜也足以令大煌胆寒。姬羽辉夜尚未登基，国内不稳，不会大兴干戈来犯。

她已经完成了瞠目结舌的功业，仅用不到两万人就闯入中都，给予大煌迎头痛击，历史上再也没有人能做到这样不可思议的壮举，缙云也将脱离属国的身份，重回一方霸主之位。

缙云樱站在皇城前，神色有些恍惚。

“陛下，该撤离了。”采涉江低声催促她。

空虚。

再也没有什么目标摆在面前。

她的人生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