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樱叹了口气。采涉江心里忽然一惊。她知道国主从来没有快乐过，那么如今她大仇得报，接下来……
“采涉江，你带他们回去吧。”缙云樱面无表情。
“国主！”采涉江心慌得不行，立刻跪了下去。
缙云樱摇了摇头：“听我将令。”
*
大军集结，从丰华门进入城中。
其余城门都已关闭，城内的人插翅难飞。
鸡叫了。姬羽辉夜再到皇城的时候，城里的缙云士兵还剩下两千。
采涉江不肯走，但把剩下人强行赶了出去。这两千人都是缙云樱的亲卫，死也要和国主死在一起。
荆楚军慢慢停了下来，上万人挤在皇城门前，围得铁桶一般。对比起来，缙云樱那两千人显得格外渺小。
石豪领命去追云炎铁旅。周围沉默着，等待着两个王在动手之前的对话。
姬羽辉夜动了动嘴唇：“你有什么想说的？”
缙云樱道：“你不问我为什么？”
姬羽辉夜摇头：“我懂。”
她觉得缙云樱真是太嚣张了，带着一帮人在她的地盘上来去自如放火烧宫，把她的脸都打肿了。嚣张得令她气恼又钦佩，历史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狂妄了，居然能用那么久的蛰伏来换取这一刻的惊艳。
现在还留在这不肯走，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你不懂。”缙云樱无奈地笑了。
“那你懂我吗？”姬羽辉夜定定地看着她。
缙云樱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也不太懂吧。”
“好了，动手吧。”她解下泰华，拔剑出鞘。剑刃照出一双寂寞的眼睛。
【神武帝本纪】
“煌崇光帝六年，煌神武王与缙云国主决战中都。二王交手，剑气沸腾，震天裂地，玉碎山倾。缙云国主略胜一筹，然寡不敌众，下狱死。”
姬羽辉夜本以为自己修炼圆满，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也能决断天下事。
姨母也夸她和阿娘越来越像了，能从大局考虑。
可当她再次振剑，却看见一双颤抖不已的手。
她当然知道留下缙云樱的下场是什么，也知道放跑她的后果是什么。她会成为和崇光帝一样的笑柄，她的国家将无法在缙云人面前抬头。
可若是让她杀了这个人，她也觉得浑身发凉。
“郡主，你又不专心。”缙云樱责怪她，长剑斩碎石狮子。
“我没有！”姬羽辉夜喘息着，“为什么留下来？”
缙云樱一笑：“我们还没有交过手吧？要是能打败我，你就是天下第一了，你不心动吗？”
姬羽辉夜侧身躲闪，缙云樱的力道太大了，地面被她斩开一道可怕的裂痕。
姬羽辉夜咬牙跃起，执心上泛起红光。她想快点结束了。
“不再比比剑术了吗？”缙云樱横剑在胸，泰华上似乎渗出了水一样的波纹。
快结束吧。姬羽辉夜想，她用尽了全力，居然也和缙云樱僵持了一小会儿，倒飞出去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真是快大成了，居然能挡缙云樱这么久。
泰华当头斩下，姬羽辉夜提气一挡，这回当空吐出一口血来。
缙云樱提着剑，慢慢走了过来。
姬羽辉夜躺在地上喘息，听见执心发出颤抖的嗡鸣。
在缙云樱的下一招降临之前，她痉挛似的手抓住了剑柄，猛然跃起：“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执心的剑芒比早上的阳光还要明亮，缙云樱挥剑格挡，居然倒退了一步。
姬羽辉夜双眼通红，又是一剑重重斩落：“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假装对我好又给我下毒，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又跑去照顾我……你助我恢复功力，难道就是为了找个人切磋你们家的宝贝心法吗？”
“你也太莫名其妙了，到底要我活还是要我死？还是我疯了你比较满意？”
她深吸一口气，紫色的筋脉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我问你为什么留下？说话！”
缙云樱微微感到有些吃力，躯体某些部位显露出饕餮相来。上次把她逼成这样的人还是陆绮暃。
她抬头观察姬羽辉夜，这人神志狂乱，一剑比一剑粗暴，说不定根本没看到她的异变。
缙云樱努力压下血脉里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她不能变成饕餮，至少不能在这里失控......
“殿下！”将军李封看出姬羽辉夜状态不对劲了，高呼道：“静心凝神！”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看见姬羽辉夜晃了晃脑袋，面上红潮渐退。旁边的将军郑值却一脸惊恐，怼了怼他的胳膊：“快看缙云国主......”
李封定睛一看，缙云樱头顶有若隐若现的黑角，肌肉不断隆起又消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躯体当中冲出来似的。
李封大骇：“这是何意？”
郑值压低了声音：“缙云樱是缙云皇室这两百多年唯一觉醒的神之后代，你想想，她们缙云氏的先祖是谁？”
李封打了个寒战：“饕餮！”
他旋即又惊恐道：“难道她要在这里......”
郑值满脸担忧：“再这样打下去迟早会失控，殿下现在看似凶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而缙云樱最可怕的一面到现在还没有显露！若是让她变成饕餮，别说殿下，你我都得被她当做零嘴吃了！”
李封眸中寒光一闪：“这时候不能顾忌别的了，我们该以殿下的安危为重，也是为了中都百姓！传我将令，全军掩杀！”
这边旗帜一扬，荆楚军立刻发起冲锋。大军掩杀过来，采涉江大惊，立刻分割战场。
她那两千人的确勇武非凡，足可以一敌百，李封此时哪还顾及得上伤亡，只是一味传令增兵，几万人蜂拥上去，强行用尸山血海堆叠出了一条路。
“斩杀缙云樱！”士兵们高呼着朝缺口涌过去。
“做梦！”采涉江吐出一口血，长戈早已折断，她一手拿着一截，穿透了两个荆楚士兵的身躯。
“谁让你们过来的？给我退开！”姬羽辉夜眼见形势失控也顾不得了，惊怒交加之下长剑脱手，她自己也手臂发麻。
她的威严震慑了这些士兵，一时间无人胆敢上前。缙云樱笑了笑，一剑朝着姬羽辉夜心口刺去。
姬羽辉夜连忙向后飞掠，只感觉胸腔里鼓得像是要炸开一样，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荆楚军见状，谁还顾得上什么命令，全都一窝蜂地冲过来护驾。
缙云樱虽然瞄着她的要害，脚下却压根没动，任由她和姬羽辉夜之间被重重叠叠的人影填满。随即那道包围圈当中就亮起美丽的剑芒，剑圈不断扩大，无数鲜血泼洒。
姬羽辉夜摔倒在一个人脚边，剑早不知道飞哪去了。她稀里糊涂地爬了起来，头晕目眩地朝人群冲去。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脚踝。姬羽辉夜低头一看，见对方穿着火云铠，反手就是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
还要往前冲的时候突然被绊了一下，背上随即狠狠挨了一刀。
“救驾！救驾！”好几个士兵乱糟糟地喊。
姬羽辉夜转身，看见满脸血污的采涉江拄着一杆旗站在她身后，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
“你以为你能征服我们，其实你不能，你连战胜我们国主都做不到......”
姬羽辉夜心头火起，捡起一把剑就掷过去，力道之大让采涉江又喷出一口血。
“你都没有下死手......”她轻声说着：“好几次你明明有杀招可用，但你犹豫了，你的手在抖，当然，我们国主也没用全力，否则你也撑不到现在......”
姬羽辉夜压根不想听她说话，继续朝人群狂奔。
美丽的剑芒依旧在闪烁，采涉江的眼眶湿润了，她跟随国主这么多年，最知道她的心。
“姬羽辉夜！”她怒吼道，拼尽全力朝她扑过去。
“滚开！”
姬羽辉夜回头就是一拳。
采涉江也出了一拳，不过刚碰到姬羽辉夜就被震开了，这时候她才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姬羽辉夜的可怕，怪不得能把国主逼出饕餮相......
姬羽辉夜第三次拔脚要走，这次腰上一紧，采涉江死死箍住了她。
“你有病啊！”姬羽辉夜崩溃了：“再拦下去你家国主就要被人撕碎了！”
她怀疑采涉江已经聋了，但凡一个正常人听见这句话都不会把她锁得越来越紧。
姬羽辉夜一点招都没有了，举起右手，掌沿如刀，对准采涉江的右臂剖了下去。
“呃——”采涉江瞪大了眼，死死闭着嘴，喉咙里溢出可怕的呻吟。
“放手！”姬羽辉夜硬生生把她右手切断了。
采涉江右臂鲜血激喷，但左臂依旧死死扣着姬羽辉夜的腰。
“你聋子吗？！”姬羽辉夜怒吼，一掌拍在她左手上，那只手顿时也变得软绵绵的。
但采涉江双腿也缠了上来。
姬羽辉夜要暴走了，低头打算把她杀了，却忽然听到一阵欢呼。
她惊恐地抬起头，隔着重重人影看见缙云樱染血的面庞。
她终于体力不支了，右手仍然握着泰华，左手无力地举着，腹间一支长矛透体而出。
姬羽辉夜心都凉了，绝望地高呼：“——抓活的！”
狂热的士兵们停了一瞬。姬羽辉夜感觉采涉江应该是死了，因为那双腿不再收紧。她脱身而出，狂奔到人群中间，连声喊道：“抓活的！抓活的！”
她像个疯子一样失态，但总算没让缙云樱身首异处，抬手在缙云樱脖颈上劈了一下，对方应声倒地。
姬羽辉夜这才感觉浑身冷汗。有一会儿她仿佛失去意识般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有人喊她才醒过神来，挥了挥手：“下狱！”
她又盯了缙云樱一会儿：“这个人力气很大，特制的锁也关不住她，找几个阴阳师在锁链里加上咒印，以免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