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谁也没睡成,前半夜一个失眠一个噩梦,后半夜把姬羽辉夜折腾得手脚无力,第二天路过狱卒的时候还被对方询问要不要请御医。
姬羽辉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孤看起来病了?”
狱卒小心地瞧了她一眼:“殿下似乎有些精神不济,也许是受了风寒,小人这就让他们加固窗子,再添几个炭盆......”
姬羽辉夜暗暗咬牙。
要不是她自小习武,真要被这疯子在床上谋杀……
距离缙云樱问斩还剩两日。
她将亲信叫了过来:“交代你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此人名叫常雨,是白落乌留给她的人,一直在中都城潜伏,从未出现在人前。
“殿下放心,属下已经差人去办了,都是白二小姐的人,定不会走漏风声。”
姬羽辉夜点头,“绝不能失手。”
常雨领命而去。
姬羽辉夜思索了一会儿,先去寻宫挽绫。
宫挽绫已经醒了,只是一脸的性命垂危。姬羽辉夜在她身边坐下,询问御医宫挽绫怎么样了。
御医当场跪下了,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要有心理准备,宫大人可能......可能命不久矣......”
姬羽辉夜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宫挽绫握住她的手,让御医先下去了。她看不见姬羽辉夜憔悴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只好安抚地拍了拍她:“自从灵力大损后,我心中就有数了。各人有各人的宿命,我能接受它,辉夜你也不要太执着。”
“你让我怎么不执着?”姬羽辉夜本来就难受,这会心情跌到了低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宫挽绫默然片刻,低声道:“心疾难愈。我已经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心情了。”
姬羽辉夜心里咯噔一声,眼前突然浮现出缙云樱的脸。
她有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慌,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些人都不想活了。
她不懂。是因为心灰意冷吗?可她也遭受过重大的打击,一度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路上,还有伽罗,她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她不甘心,又唤来御医问了一通。
御医道:“殿下,古往今来常有郁郁而终者,心病难医,这并非是危言耸听啊。”
“还有什么办法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郁结之气已入肺腑,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的。”
姬羽辉夜很着急,召集所有御医商讨办法。上策建议赶快成家,有了伴侣能好很多;中策提议去各地云游;下策则建议换个居所。
姬羽辉夜先去看望宫挽绫,还没开口发现宫挽绫居然在收拾东西。
姬羽辉夜脱口而出:“你在干嘛?”
宫挽绫叠着几件衣裳:“正打算告诉你,我要离开中都了。”
“你去哪?”
宫挽绫微微一笑:“不能告诉你,否则你会泄露消息的。”
姬羽辉夜:“?”
“可我总得知道你的去向啊,你现在还生着病……”
“辉夜,人各有命。”宫挽绫站了起来,拒绝了她的挽留:“我现在只想去一个风景不错的地方,然后……”
“然后什么?”姬羽辉夜问她。
宫挽绫笑了笑,背起包袱离开了。
*
转眼就是最后一日了。
姬羽辉夜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大牢。
牢房里有水声传来。她推门一看,缙云樱刚刚迈出浴桶。
姬羽辉夜下意识扭过头去,脸有些热。
背后传来一声哂笑:“郡主难道害羞了?”
“没,只是礼节……”
她说着,脖颈上突然一凉。缙云樱凑得很近,勾着她的脖子嗅着:“很香,郡主沐浴过了?”
“……”
“说得好像我很急色一样。”姬羽辉夜转过身,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霎时间脸色爆红:“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女人笑:“想和你……嗯,多接触一会儿。”
姬羽辉夜沉默不语,但缙云樱缠了上来,握着她的手慢慢移动:“郡主,不想好好看看我吗?”
“……也没说要这么看啊。”姬羽辉夜不由自主地低头,感受到了一片沼泽。
“你很有感觉?”她忍不住问缙云樱。
她不太有多余的想法,明日一早缙云樱就要行刑,常雨会在那之前把缙云樱劫走,送她回到缙云。
她无法杀死一生中最爱的人,也觉得不能承受此生不见,焦躁和忧愁攫住了她的心,让她心神恍惚。
缙云樱察觉到了她的不在状态,她慢慢坐下,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着她的唇。
姬羽辉夜逐渐被这个吻带得热了起来。她很生疏,也没有缙云樱那样狂野大胆,但女人潮红的脸和湿热的身体让她有些愧疚,她之前怎么还怀疑缙云樱说得那句“我爱你”是真话还是假话……
缙云樱的确擅长隐瞒和撒谎,但这种事不会骗人。
占有的欲望破土而生,她低头去亲吻缙云樱,努力让她快乐。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像一个美丽的神话,无暇而耀眼。最快乐的时候她感觉缙云樱好像哭了,赶紧抬起头来看。她从没有见过缙云樱的眼泪,也许有过,但她以为那是假的。
“你怎么了?”她问缙云樱,放轻了动作。
身下的女人泪水满脸。
姬羽辉夜分得清快乐和痛苦。缙云樱身上一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悲伤,此刻格外明显。
“继续。”缙云樱遮着眼睛,又拿开来看她,眼神浓烈得像是要将她吞噬。
她的目光让姬羽辉夜连灵魂都在发抖,心思忍不住又飘远了。
那是什么东西?好像是爱意。
她曾经期盼已久的,甚至早就不期待了,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爱意会真正降临。
她失控了,缙云樱不得不咬着自己的胳膊,斑斑驳驳的全是牙印。她用力圈着姬羽辉夜的腰,吻着她身体的每一寸,又说了一次我爱你。
姬羽辉夜躺下的时候恍惚间听见了外面的鸡叫,震惊不已地爬了起来:“几更了?”
“你要忙了吗?”缙云樱问道。
“大概。”姬羽辉夜犹豫了一下:“我四更再走。”
缙云樱静静地望着她:“今天要走这么早?”
姬羽辉夜随便找了个理由:“要走得早一点,他们催着我赶紧行刑。”
“那再陪我一会儿吧。”缙云樱抱住她,闭上眼。
姬羽辉夜很疲倦,但毫无睡意。她睁着眼躺了好久,缙云樱突然问她:“怎么还不睡?”
“没办法入睡。”姬羽辉夜沉默片刻,转过来在黑暗里看她。
“因为天亮了就会行刑?”缙云樱又问。
姬羽辉夜不说话。她知道缙云樱不会死,于是竭力做出一副郁郁寡欢之状,但其实也不用她装什么,一想到余生再也没可能和缙云樱在一起,甚至无法再见到这个人,她就心如刀绞。
“唉,郡主,别哭啊。”缙云樱在黑暗里翘了翘唇角:“我希望你快乐。”
“我实在不懂你们的想法。”姬羽辉夜闷闷地说道:“你知道芈重黎死之前是怎么说的吗?我请求她为了阿绫活下来,可她拒绝了。阿绫也要走,我请求她留下来,就算芈重黎去世了,这世界上还有我和伽罗。可她也拒绝了。还有你......我难道不是还活着吗?为什么你不肯为了我活下去呢?你不是也爱我吗?”
她久久没有等到缙云樱的回答,还以为她睡着了。
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人凑过来亲吻自己的眼睛。
姬羽辉夜沉默着没有睁眼,因此也就没看到缙云樱的眼神。
缙云樱在她身边躺下,睁眼望着头顶的墙。
她明白为什么芈重黎和宫挽绫会有姬羽辉夜无法理解的想法。并不是想死,而是感觉快要活不下去了。姬羽辉夜生性开朗,即便有时落入低谷,但那毕竟只是暂时的。她的未来有着光明的希望,患难时也始终有人扶持她。
但她们不是。她们都独自走过最艰难的岁月,痛苦程度远在姬羽辉夜那短暂的颠沛流离之上。
十四岁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快乐过。同一个噩梦,她已经做了二十二年。
即便姬羽辉夜一直明示暗示,希望她留下来,希望她敞开心扉,但缙云樱知道那没有意义,只会让姬羽辉夜也跟着痛苦。
她不希望她往后活在愧疚当中,更不希望看到她无颜面对自己的样子。她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尾声,她会把最深的仇恨带到坟墓里。
*
时候到了。
姬羽辉夜起身更衣,点起烛火,却看见缙云樱满面晶莹。
一天之内能看到她哭了两次,简直是稀世奇观。
姬羽辉夜愣了一会儿:“我要走了。”
缙云樱将她送到牢门口。
“我不是你生命的全部。”她说了句很怪的话:“你要好好的。”
*
缙云樱在心中默算时间,大概一炷香过去了。
她闭上眼,和衣躺在床上,任由迷烟弥漫了整个牢房。
迷蒙间她看见一队黑衣人在满是沙土的隧道中飞奔,自己则趴在一个女人的背上。
缙云樱闭上眼,她们果然将地道挖到了她牢房底下。
这群人很快飞奔出隧道,在小树林里钻了出来。由于时间紧促,她们只来得及挖了一截,出口离大狱仍然很近。
常雨警惕地望了眼周围,低声问道:“马车怎么还没来?”
车轮低沉的辘辘声在不远处响起,车夫掀起车帘,将约定好的花纹露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