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雨等人立刻从隐蔽处起身,迅速登上马车。
车夫随即离开,将马缰递给常雨。
常雨接过,将身上的夜行衣一剥,又戴上一顶帷帽,坐在了前面赶车。另有两个黑衣人扛着缙云樱躲在马车里,剩下的人则换了衣服四散开来,施展轻功不远不近地保驾护航。
常雨心思全放在可能出现的关卡上,连车上什么时候少了个人都不知道。等到了城门口她一举姬羽辉夜给她的令牌,守城官兵即刻放行。常雨松了一口气,到城外落脚点停下马车,一掀帘子,入目赫然是两个昏迷不醒的手下!
不仅缙云樱丢了,姬羽辉夜交代放在车里的泰华也丢了,那本是打算回到缙云地界后物归原主的......
常雨在城外五雷轰顶的时候,中都城也早乱了套。
重犯失踪,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洞,狱卒呆若木鸡,百姓们议论纷纷,大臣们乱成一锅,只有姬羽辉夜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她还得假装雷霆震怒:“跑了?给我搜,城防森严,犯人肯定还没跑远,一定还在城里!”
十府军倾巢出动,大街小巷地搜查。
监斩官猛地站了起来:“人犯跑了?”
“是,殿下让咱们回去......”手下擦了把汗。
“那这些人呢,也不砍脑袋了?”监斩官难以置信地指着几百个等待斩首的缙云士兵。
这时候消息又来了:“按时处斩,不得有误!”
监斩官脸上难掩阴霾,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贼子猖狂!”
“哦?”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我杀入中都那晚好像比现在更猖狂呢。”
“谁?”监斩官断喝一声。
长街上,无数中都百姓随之扭头,看着那个托腮坐在房顶的女人。
如火如荼的花钿,倾城冠世的容貌,唇角的天然翘仿佛拥有神明的亲吻,长腿非常不羁地伸着:“我听说这里要斩我的头?”
“可惜我缙云樱的命运只有我自己能决定,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跪着引颈就戮。想砍我的头,你们有那个本事吗?”
刑场内,戴着木枷的几百个缙云士兵喊了起来:“国主!快走啊!”
“拿下!”监斩官指着她,撕心裂肺地喊道。
缙云樱微微一笑,纵身跃下。清光一荡,官兵飞散,旋即又有更多人孜孜不倦地围了上去,以能和她交手为荣。
缙云士兵趁机暴动,纷纷打烂枷锁,向缙云樱靠近。
周围的十府军迅速围了过来,另有人飞奔传信。
“反了天了!”赶来的将军李封见自己的士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而缙云樱的人手不断增加,气得大骂:“缙云樱!我们殿下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恩将仇报?大煌和缙云一直是友好盟国,你如此一反常态,究竟是为什么?”
“友好?盟国?”缙云樱冷笑,眼前闪过尸山血海的战场。
十几万死去的缙云士兵。
一车一车送往大煌的赔款。
束手无策的父王。
被□□致死的母后。
活活摔死在石头上的弟弟。
疯癫了几十年的妹妹。
泰华的剑心颤抖着变红,喋血的冲动在灵魂深处叫嚣。
这些大煌人,她每杀一个都感到痛快!
“缙云的战士们!我们的旗帜仍在!”缙云樱高呼。
一百多个缙云士兵在和敌军肉搏,用伤口和牺牲换来兵器头盔,跟随她奋力燃烧。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姬羽辉夜险些晕倒。
她连铠甲都顾不上穿,第一个想法就是往外跑。
“站住!”姬云烈拔剑拦她。
姬羽辉夜施展轻功越过了她。姬云烈回身追她,突然气息一窒,扶着剑半跪下去咳嗽不止。
“拦住她——”姬云烈勉力喊道。
近卫们纷纷来拦姬羽辉夜,却连她的衣角也碰不到。转瞬间姬羽辉夜已经奔到街上,夺了匹坐骑策马狂奔。
她从未如此恐惧过失去一个人,她隐隐感觉到缙云樱就要死了,而她根本无能为力。
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直跳,风把她整个人吹得面目狰狞。马痛嘶着一路狂奔,跑得血管和青筋都凸了出来,而她还嫌不够快。不够,还不够,为什么她追不上命运的屠刀!
刑场中央,仅剩的十几个云炎铁旅拱卫着缙云樱。
视野里堆叠着尸山血海。百姓们早就跑光了,但将军们还在源源不断地调兵,企图用车轮战将这个战神一样的人物损耗殆尽。
泰华裹满了鲜血。缙云樱一手执剑,一手扶戈,呼吸沉重。
“国主,待会我们吸引敌军的注意力,您快走吧!您内力超绝,一定能走掉的!”一个千夫长凑过来,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其余将士警惕地望着周围,偶尔瞥过来一眼,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悲壮。
缙云樱摇了摇头:“同生共死。”
“国主!”千夫长压不住声音了,泪流满面:“在军营时您和我们同吃同住,给我们的父母妻儿减免赋税,我们为国主而死乃是天经地义!可您没必要和我们一起送死!”
缙云樱露出微笑,挥袖拂去战士的眼泪:“我这一生唯一的目标就是向大煌复仇。如今事已毕了,再无所求。”
“不要哭!”缙云樱转身,傲然睥睨:“我们创造过神话!云炎铁旅!”
“在!!!”整齐划一的呼喝,发自内心的呐喊。
仅仅十几个人,却有排山倒海的声势。对面的大煌军队个个胆寒,李封甚至觉得他的十万大军也打不倒这十几个人:“这缙云樱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何如此骇人?”
缙云樱持剑再次冲入敌军。人一片片地倒下去,尸体还在诞生,她身中三箭,大腿和左肩都受到了重创。身边的云炎铁旅一个也不剩,可她纵声长笑,快意非凡!
“住手!!!”急迫的呐喊打断了她的笑声,马蹄声疯狂敲击地面,姬羽辉夜大喊:“李封!都停下!”
她有统帅之权,因此士兵们优先服从她的命令,俱都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缙云樱愣住了,隔着遥远的人群和姬羽辉夜对视。她的头发比昨晚被她抓的时候还乱,眼眶红得惊人,眼神那么急那么深,她从未见过有谁如此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奔来。
这个念头闪过的那一瞬间,缙云樱彻底僵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吗?
为什么这一幕如此熟悉?
她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她看见姬羽辉夜朝自己奔来,在缙云国的皇宫里,在后花园的花丛间,在青青草甸上,在群山之间,在她成为俘虏的路上,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山庄,在无数个曾经令她绝望的日日夜夜。这个人曾经无数次奋不顾身地朝她奔来,让她始终存着一线活下去的盼望。
为了能再次见到她,她勉力活着,渴望能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渴望能和她有一个平淡却美好的未来。渴望能真正放下仇恨,渴望温柔,渴望爱。
记忆复苏,冲破神力。缙云国主想起了一些还没有发生,却又已经结束了的往事。神灵曾使她遗忘了那些美好,却又在濒死之际再次寻回。
真好,原来在那样久远的过去,你就已经与我一路同行了。
三十岁的神武帝站在长街尽头泪流满面。她也明悟了此时此刻缙云樱唇边那抹细微的笑意。原来在死前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和自己有过曾经。
可是二十六岁的姬羽辉夜一点也不想接受这个结局。她绝望地驱赶着战马,徒劳地挥动长剑,试图从死神手中夺回她恨海情天的爱情。
缙云樱笑了,微微低头,催动母蛊。
李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姬羽辉夜突然从狂奔的战马上飞了出去,撞破房子掉进屋里。他吓了一跳,意识到是缙云樱捣鬼,立刻喝道:“贼子谋害殿下!将士们护驾,杀贼!”
煌军又重新运动起来。
摔得再疼也没有姬羽辉夜此时的五脏六腑更疼。沉寂多年的子蛊毫无预兆地苏醒。它安静得太久了,安静到姬羽辉夜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上还有这么个东西。缙云樱曾对她许诺再不催动蛊虫,她怎么、怎么......
真气疯狂暴走,她面色潮红,皮肤几乎迸裂。
屋子的主人一开始躲得远远的,看她如此痛苦,便动了恻隐之心,跑过来想要扶她。姬羽辉夜拼命抓住那妇人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去......外……面......”
妇人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吓得赶紧扶着她,从墙上的洞里钻了出来。又是一阵锐痛,姬羽辉夜根本站不住,猛地跪倒在地。
泰华依旧在杀人,并斩断了那支刺进胸口的长矛。
“不......不要。”姬羽辉夜捂着心口,冷汗将全身都洗过一遍:“缙云樱,你让我过去。”
又一剑,斩断了左臂的箭。
刀重重落在她后心,砍得她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她拼命站直了,却喷出一口鲜血来。
姬羽辉夜站不起来,只能疯狂向前爬。
她痛得无法说话,恨不得提刀将自己杀了,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杀了,恨不得将缙云樱也杀了,她就这么想死吗!
天地间荡漾着一声声剑鸣。缙云樱倒转长剑,一插/入地。白光爆发,周围的士兵全被恐怖的内力掀翻,但李封知道缙云樱已是强弩之末,否则此时连他在内没人能活着。
缙云樱直挺挺地站在刑场中央,越过倒塌的人群望向姬羽辉夜,露出发自内心的快乐微笑。
真的很好很好,在我这悲惨至极的人生当中,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我如此奋不顾身。
姬羽辉夜停了下来,她连疼都顾不上了,浑身疯狂发抖。
“不,不要。”她突然疯狂向前冲:“别死。”
她慢慢停滞了,双眼惊恐地睁大。那双被缙云国主夸赞过,是世界上最明亮的眸子。
泰华刎颈而过。
“缙——云——樱——!!!”
整条长街都回荡着姬羽辉夜撕心裂肺的惨叫。
李封回头一看,姬羽辉夜双眼瞪得溜圆,突然喷了口血,然后一头栽倒。
刑场中央,缙云樱将自己的身体贯穿在一根长矛上,维持着屹立不倒的姿势。
这个复仇者在一生最后的时刻做出了令人难以理解的选择。其实只要她想,完全可以逃出中都。十年后卷土重来,仍是天下枭雄。
缙云国主死了。这位缙云国的皇帝执意要自己书写自己的人生,在她三十六岁那年,终于傲然地写完了最后一笔。
史书称她为乱世战神,这是几百年来唯一获得这项殊荣的人。在缙云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成为大煌的附属国后,她起而矫之,让这个处于低谷的国家重振国力。她训练出的云炎铁旅此后二十年内都是大陆上最可怕的传说,她亲自带兵闪击阳关,千里奔袭,一夜破城,焚尽大煌宗庙社稷,麾下主力又安全回国的战绩无人能及。
【神武帝本纪】
“崇光六年,缙云氏末代嫡传缙云樱战死中都。神武帝宽仁,特许其尸身归国安葬。入境当日,缙云百姓皆出,扶灵哭号,如丧考批。帝坐金台,独斟酒,西向远望,神容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