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
接话的公子名叫芈番,是这里面年纪最小的。就像其他所有人后面的跟屁虫一样,他很少有自己的想法,只知道跟在哥哥姐姐后面附和她们的坏主意。
缙云樱终于抬起了头,眼底酝酿着风暴。可她日渐消瘦的身躯,摇摇欲坠的脊梁,惨白枯败的面色都让那份深藏其中的愤怒大打折扣。芈崖吹了声口哨,显然兴致更浓了。
姬羽辉夜怔住了,面色复杂地望着她。
缙云樱和上次不一样了,和从前更是天差地别。
如今谁也看不出来她曾经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了。一年的奴隶时光将她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双手开裂,血痕密布,刚被囚禁时还颇为丰润的脸颊深深削瘦下去,颧骨凸得惊人。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十五岁的缙云樱眼里一片死寂,没有光芒也没有黑夜,是一片寂然的空白。
“你们想要什么?”
她的愤怒转瞬即逝,似乎连撑起自尊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派平静地说道。
芈簪阴阴地笑着,拍了拍身后四肢僵硬的兔子:“今日运气不好,只碰见一只兔子,芈崖弟弟更是什么都没有遇到。”
黑帷吃吃地笑了起来:“表姐,你太坏了。”
“什么意思?”只有芈番没听懂。
芈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摸向箭壶。
姬羽辉夜变了脸色。她扭头去看,缙云樱什么也没说,拔腿就跑。
芈崖张弓搭箭,虚虚瞄着缙云樱的后背,叫道:“没意思,跑快点!”
缙云樱埋头狂奔。箭声呼啸着划过,她停不下来,仅凭感觉朝旁边一闪,堪堪避开箭矢。
芈簪露出笑意,也搭箭上弦,三箭齐发。
缙云樱身中两箭,还有一箭被她抓在手里,似乎想反击,但只无力地握了一下,随即便丢到地上。
“跑起来!”芈崖纵马追了上去,和芈簪齐头并进:“不想给你弟弟治病了吗?”
缙云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前奔跑。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的一片枯叶,被摧折得不像样子。
她渐渐跑不动了,跌倒在地,想要爬起,又被狂奔的猎狗在背上一踩,猛地垂下了头,口角溢血。
姬羽辉夜跟在她身后,焦灼、愤慨、呵斥,可却无能为力。她不知道这段时间缙云樱还遭受了多少次这样的折磨,光看她瘦到节节凸起的脊骨就可想而知。她想看到缙云樱反击,可回头一看这些人脸上百无禁忌的表情,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缙云国的公主成了她们这些庶出子弟的猎物,这件事本身就引人疯狂。满足了她们的欲望,兴许就能活下去。
缙云樱逐渐跑不动了,身上的箭矢也越来越多。
姬羽辉夜逐渐停了下来,和她拉得越来越远。
她转过头,不愿去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笑声和喊声远远地传来,她听不见缙云樱的惨呼和闷哼,可她痛苦的脸仿佛就在眼前。姬羽辉夜灰心丧气地摆了摆手,仿佛想将那画面从面前扫开似的。
她怔了半晌,待不住似的掩着脸,禁不住泪水长流,呜呜地哭了起来。将士们和臣子们若是看到眼前这一幕应当十分惊恐,因为在他们眼里的神武帝是英明神武、稳重从容、沉默寡言的。姬羽辉夜早就不是过去那个少年了。
远处忽然传来惊慌的叫喊。
“贱奴,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似乎是芈簪的,充斥着愤怒和震惊。
姬羽辉夜惊讶地抬起头,顾不上抹脸就踉踉跄跄地朝那边奔跑。她的身体轻盈了起来,记起自己有功夫在身,霎时间轻功一纵。可哪还有什么猎人和猎物?
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
一头兽伏在地上。似牛又似羊,头上有角,躯体精壮。它抬起脸,依稀可辨少年缙云樱的面庞,爪如人手,齿利如虎,腋下精光矍铄,它浑身颤抖着,不停吞咽着口水,发出仿佛婴儿般的哭声。
姬羽辉夜惊呆。
若不是它浑身插满箭矢,她也不敢认。芈家四个小孩也怔住了,头皮发麻地看着地上那东西。它仍然发出那种令人恐惧的婴儿似的哭声,脸上满是痛苦和暴虐。
“控制住它!”黑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剧变,第一个驱马上前。
坐骑瑟瑟颤抖着,腿一软跪在地上,将头插进了泥地里。这个动作刺激到了“缙云樱”,她蹒跚着爬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抑制不住地啃咬起黑帷的马。
那匹马明明正被撕咬着,却分毫不敢反抗,只从鼻息里发出悲鸣,顺从地不曾挪窝。
“这、这、这是什么??!”
芈崖脸色铁青,芈番更是害怕到发抖。芈簪望向黑帷,厉声道:“你想到了什么?快说出来!”
“是饕餮。”黑帷嘴唇动了动,半是惊恐、半是艳羡地望着正在撕扯那匹马的“缙云樱”:“是……神之后代。她觉醒了。”
“神之后代……”其余三人一齐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神之后代,当今世上其实有很多。无论那份精血已经被多少次的杂交稀释稀释再稀释,许多人也会到处吹牛皮说我的先祖可是上古神话时代的某某大神。但其实真正可以被称之为“神之后代”的,只有上古真神所留下的直系嫡裔当中,觉醒了祖神神力的那些人。
不少家族为了维持血统的精纯,甚至采取近亲通婚的方式来隔断外部污染。远在河西走廊的缙云王室就是一支血统较纯的饕餮嫡系,可已经有上百年没有人觉醒过了。
“把她关起来!”黑帷当机立断:“表姐,你去控制住她母亲和弟弟妹妹……”
她话刚说到一半,地上瑟瑟发抖的“缙云樱”就猛地抬头盯着她,金红的双瞳中放射出可怕的光芒。
她啼哭一声,身躯猛然膨胀,那如泣如诉的婴儿声音似能攫取人的心志一般。
四个芈家少年都不动了,呆呆地停在原地。
“缙云樱”爪下一动,朝几人扑来。
芈番和芈崖吓得魂飞魄散,芈簪稍好些,但也面无人色。
黑帷不退反进,张开手臂吸引“缙云樱”的注意力,喊道:“快去啊!”
芈簪如梦初醒,拼命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
身后不断传来恐惧的喊叫,夹杂着黑帷焦急念咒施法的努力。芈簪嘴唇发抖,咬牙催动坐骑狂奔,马挥汗如雨,她也冷汗涔涔。不知何时身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
芈簪心头涌起更大的恐惧。但她还存了一丝侥幸,缙云樱已经身受重伤,强行觉醒血脉又能支撑多久?
身后有撕裂的风声。
芈簪顿时狂叫起来,吓得狠命催马。然而一声仿若婴儿的啼哭在身后猛然炸响,芈簪肝胆俱裂,一头栽下马来,座下宝马更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缙云樱”四肢着地,嘴角染着鲜血。
她像人的地方更多了,身体也在逐渐缩小,祖神的神力正在这副躯体内消退。
姬羽辉夜站在旁边,看着她撕碎了芈簪的咽喉。
*
“那个缙云家的孩子,命格变了。”寂静的茶室内,袍子里的幽灵忽然开口。
“变了?”
芈重黎疑惑道:“是……缙云樱吗?”
“是好还是不好?”她看芈娴没说话,只好又问道。
芈娴睁开眼:“她果然觉醒了祖神之力。”
芈重黎一惊,脱口而出:“神之后代?”
“是啊。”芈娴颇为艳羡地说道:“还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强大的神之后代……”
“我去处理。”
芈重黎当即站了起来,心中有些庆幸阿娘曾在缙云两姐妹的身上施下咒印。当初她还颇不赞成,现在却不得不佩服芈娴高瞻远瞩。
一个强大的神之后代,并且出身王室,未来极有可能是帝王,会将中原撕得粉碎。
芈娴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那您的意思是……”
芈重黎面露不解。
“嘿,我看到她命星闪亮如同日头,却有中途夭折的隐忧……”芈娴忍不住笑道:“太一护佑我大煌,这个孩子在变成真正的日头之前就会死于非命。”
她看了芈重黎一眼:“不必大肆围捕。日后倘若缙云国问起,正可展现我们的宽宏大量。我料定这个孩子必会成为下一任缙云当家主,我们捏着她和她妹妹,就是捏住了整个缙云。”
芈重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阿娘,孩儿知道您都是为了国家,可您有没有想过,有些手段太过阴毒......”
“这是战争!你死我活的战争!”芈娴厉声呵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输的人没资格舒舒服服地呆着!我看你是善心发多了,去寒室给我跪上两日,想明白了再出来!”
芈重黎抿唇,起身往外走,一路腰板挺直,不肯低头。
姬羽辉夜远远地站着,看她们讨论如何控制缙云国。
她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她想骂上两句,谴责她们不顾廉耻,可她如今正享受着芈娴恶毒的阴谋带来的好处,她能说什么呢?
姬羽辉夜又来到了城外,看着缙云樱带着母亲、弟弟妹妹,朝着缙云的方向逃亡。
全家都发了高烧,缙云樱自己也身中数箭,一直没时间处理,又在血脉觉醒的过程中耗尽了元气,前途一片绝望。
于是,缙云国的公主学会了乞讨,抢劫,行骗。
甚至和野狗争食,杀人的时候也不曾眨眼。
为了能回家,缙云樱什么都做了,可她们仍然生存得很艰难。
姬羽辉夜看见缙云樱停下来望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