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潺潺东流去,叶脉青青秋染金。
一叶尚且翠绿,便已飘飘摇摇,落在一双云头鞋上。
叶端驻足,弯腰捡起。长帷帽下,睫毛微抬,露出似水双眸。
举目远眺,西北方向山脉重重叠叠、连绵不绝……
“两个月了,离父兄凯旋之日更近了。”
叶端唇角弯弯,黛眉婉转,她十六岁年纪,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脱俗。
纱帘微透,映着她朱唇粉面,好似将将绽放的花儿,娇艳欲滴。
叶端拈着指尖落叶,忆着父兄……
数月前,北江突然于边境屯兵十万,直逼长荣漠州一线,大有进犯长荣之状。
朝廷惶恐,立即派遣镇国大帅叶壹,挂帅出征漠州。
叶壹不负众望,仅仅一月内,便有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渊都:叶壹已率策漠军将入侵的北江敌军,赶出长荣边境……
正想着,叶端便闻一阵呼声:“堂主、堂主……”
她循声望去,见是婢女跑来,气喘吁吁道着:“今日医女去给钱娘子复诊,钱娘子忽然腹痛不止,还伴有呕吐症状,医女拿不准,想请堂主过去瞧瞧。”
叶端闻言,提起背篓:“莫慌,走。”话音未落,便已阔步走去。
破旧茅屋内,钱娘子侧卧在床,面色惨白,她捂着腹部不住地干呕着,已是吐不出什么来。她虚弱地张张嘴巴,发不出声音,手脚抽搐不已。
叶端把过钱娘子手腕诊脉,又取出银针,扶着钱娘子躺正后,探手找准几处穴位,利落地施针下去,钱娘子便即刻安静下来。
只半盏茶的工夫,钱娘子的面上渐渐红润起来。
叶端看一眼医女,道:“拿你为钱娘子开的方子,给我瞧瞧。”
医女恭敬递上,叶端看完,道:“这张方子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而你却未顾忌钱娘子自身情况。方子里的蚣莄可大补气血,但多适用于男子。钱娘子卧病多年,身子虚弱,蚣莄会令其气血紊乱,适得其反。将蚣莄换成枸棬即可。”
“是。”医女颔首,“弟子记住了。”
从钱娘子家出来时,已是傍晚。
叶端望一眼被夕阳染红的天际,似乎是夕阳尚在恋恋不舍地守望着阙州大地,不忍离去。
她笑望一眼落日,迎着它往河边走去。
今日出门前,她便承诺师父,要给他褒最爱喝的鱼汤。届时师父一开心,她便可趁机向师父借阅他珍藏多年的古医籍……
虽说叶端出身长荣武将之家叶家,可她却自幼体弱。五岁那年,她外公苏仁辞官回乡,便以带她回乡休养之名,将她带来阙州。
适逢退隐的长荣名医陶烜途经此地,他与苏仁乃是故交。几经劝说,他便从苏仁之意,在阙州留了下来,为叶端治病。
不出一年,叶端痊愈。又在苏仁与陶烜的默契下,顺水推舟,拜了陶烜为师,从此摸脉尝药便成了常态。
叶端天资聪颖,更是努力,学起东西来废寝忘食,十岁起便随着陶烜乡间巡诊。
也就是那段时候,她见到许多久病难医的女子,见到许多积劳成疾、无钱求医的百姓……
她不忍此状,便在巡诊途中,教女子简单的护理保养之法,还替陶烜受了几个徒弟。
陶烜问叶端:“你此举可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叶端却答:“徒儿从未想过什么好处。我乃叶家之后,生来便有护国之责,为百姓除疾,保护百姓便是守护社稷,如此才能不负我叶家血脉。师父也曾教导我,‘医者仁心’。于此两者,徒儿皆不可袖手旁观。”
陶烜对叶端的回答很是满意,他便道:“此后你不必再为我收徒弟,可以自己尝试收几个弟子了。”……
“扑通——”
肥硕的鱼儿出水,打破平静。它用力扭动着尾巴,想要从叶端手中挣脱,却一猛子扎进叶端早已备好的竹篓里去。
叶端喜笑颜开,背起竹篓,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去。
方从桥上下来,叶端便见篱笆门前来回踱步的陶烜。
“师父,”她连忙跑上前去,笑问,“您今日怎么不在堂中坐诊,倒有兴致来后院了?是不是急着吃鱼了?”
她解下竹篓,抱在胸前:“师父你瞧,这么大一条鱼,用来做鱼羹一定好喝……”
“你……唉……”陶烜抬抬手,又垂下,神色焦急,欲言又止。
叶端立刻收敛笑意:“怎么了师父?”
陶烜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她:“漠州来信了。”
叶端迅速接过信笺,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言:“……策漠军击退敌军,乘胜追击入边山、胡山隘口处,山间忽生黑烟,继而哀嚎四起,不见人出。叶将军赶到,传命未入隘口将士即刻撤出,后孤身入山,再未见回……
待黑烟散尽,敌军反杀回来,直逼漠州腹地。叶帅率令残余将士奋力抵抗,终于城破前,等来援军。战鼓将歇,厮杀声渐息,医女入山间查探。遍地遗体,不见生还。其中策漠将士十之有九,个个满身青紫,神情骇人,手脚僵硬,应是抽搐而致。遗体周身不见伤口,暂不解其故……”
是年,隆兴十年,夜黑风高,孤鸟呜啼。
节至深秋,林寒涧肃。山间铁蹄踏破沉寂。
叶端头戴帷帽,披一身素色斗篷,全然将自己包裹住,露不得半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