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垂首,不敢抬头,更不敢言语。
卫衡转身回来,冷声道:“本王欲查案例琐碎,查阅起来定要费些工夫,容易日夜颠倒,叫个小厮在旁伺候,也方便些。”
梁行忙和道:“殿下说的是,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是该小的们好生侍奉。”他瞅一眼门前拦下叶端的侍卫,“还不快些退下。”
门前侍卫颔首退去,叶端忙低着头进了门内,直到闭了门,她才松一口气。
她顺着书架分类,一册册找着。
卫衡也转身去了“战事记录”架上找起来。
日光在两人翻阅的指尖倾斜,再倾斜,直到完全倾斜出去。
连威端了两盏烛台,一盏放在窗下叶端桌前,一盏放在书架里侧卫衡桌上。放置妥当,他又轻轻退了出去。
叶端翻看一本又一本,已从二十年前的书卷查找到八十年前的书卷。
她仔细誊抄着书中相似描述,却在对比甄别后,又一一排除。
书卷已铺满桌面,似乎要将她淹没。
一日查阅,她像打开脑袋,任由无数文字填入,文字的重量压酸了肩颈,她抬手捶着,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昨夜牢中湿冷,她并未休息好,困意袭来,她索性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去。
卫衡也被困意袭扰,他打一哈欠,忽觉已有许久未听到叶端翻书的声音。
他起身,悄悄往叶端的方向走去。
叶端双目轻合,眼睫乖顺,面颊饱满无瑕。
卫衡站在叶端身边忽然愣神,耳边忽而传来稚嫩的声音:“衡弟你看,这是我妹妹……”
他的眸子一下红了。
“衡弟”是叶堂儿时对卫衡的称呼,他比卫衡年长一岁。彼时,卫衡不满五岁,太宗皇帝为他请了叶壹教习武艺,他便时常出入帅府。
叶堂常常领着他去看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
叶端躺在院中梅树下的摇床里,安静地睡着,叶堂便与卫衡守在一旁。
卫衡静静看着叶端轻柔的呼吸,有时叶端会在梦中甜甜的一笑,他也会跟着咧起嘴笑着。
“叶堂你猜,你妹妹以后会嫁给谁?”卫衡问道。
叶堂努了努眉头:“我们叶家人以后都是要当将军的,她才不要嫁人。”
“可她是女子,长荣还没有女子能当将军的呢。”
“女子怎么了,我偏要让我妹妹当长荣第一个女将军……”
叶端耳边发丝微动,她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袖,卫衡才发觉有风吹进。
秋夜的风虽然不大,却寒凉。
他小心将窗棂放下,解下肩头的氅衣,轻轻披在叶端身上。
他退了两步,俯身吹熄了叶端桌前的蜡烛。
不知过了多久,叶端沉沉睡着,突有一束亮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抬袖遮挡,小心观察,隐约见一男子立在她眼前。
她缓缓放下手臂,男子一袭白色绢布甲,背手而立,含笑看着她。
这是叶堂素日里,最常见的样子。
“哥?”叶端扑进他怀里,“哥,你可算回来了,母亲日日想你,夜夜念着你入眠,端儿也想你了。”
叶堂轻抚着叶端肩头,柔声道:“端儿大了,可要替兄长好好孝敬爹娘。”
叶端点点头:“自是好生孝敬,母亲因你久久未归,生了好大一场病,眼下恢复了些。”她抬眸望着叶堂的眼睛,“走啊,端儿带你去见母亲,她若见到你回来,定能快些痊愈……”
叶端拉他,他不动,只是红着眼眶立在原处,静静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哥?”叶端胸口突然抽痛,她说话带了哭腔,“哥,你跟我回家吧,爹娘都在等你……”
“端儿……”叶堂哽咽,“哥……不能跟你回去了。”
他身影渐渐退远,叶端哭喊着追去。
“端儿,父帅无罪,策漠军英勇抗敌,不负朝廷所托,更不负百姓厚望。”
叶端不住点着头:“端儿明白,端儿定会查明真相,还爹爹清白,为策漠军请功……”话未说完,她已满脸泪水,再说不出话来。
叶堂笑意欣慰:“端儿莫哭,代为兄转告爹娘,儿子一切都好,勿念……”
“哥——”叶端伸手想抓住叶堂,却扑了一空,往前摔去。
卫衡周身一颤,忙起身,端了烛台过去。
突然的失重感,令叶端一个激灵醒来。
她摔到在地,手边有打落的书卷。
她还在轻声抽泣,环视四周,漆黑一片,她才记起此处为藏书阁,她为救落狱的父帅来此查找真相。叶堂已经战死,她已无法再感受兄长的呵护。
她长大了,该承担起家族重担。
黑暗中,渐有橙黄烛光晕开。
叶端抬袖,飞快拭去脸上泪水。
卫衡走来,看着叶端快速起身,捡起掉落的书卷,若无其事地坐回桌前,他张张口,却并未发声,只是站在原处,静静看着。
他慢慢走去,重新点燃叶端桌前的蜡烛。
月光拨开厚重云层,执拗地照进屋内。
卫衡翻看着百年前的战争残卷,忽而神色大喜:“叶姑娘,你来看,这可有助于你?”
叶端急忙跑去,卫衡正双手托着书卷,仔细翻阅,双眸清亮含光。
他将书卷递与叶端,书中记录着百年前的战事。
“百年前的一战,与此次策漠军战败大有相似之处,或可凭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