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锦在县里买了些蔬菜水果和肉,又称了几斤水果糖,该备的东西一并拎上,这才大包小包地赶回了大队。
刚一进村,她就留意到,知青院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间狭小逼仄的小房间。
孤零零立在角落,墙体单薄,一看就是临时搭出来的,透着几分仓促与勉强。
文锦心里藏着疑惑,一路推着车回到家。
刚进院子,她便把手里的包裹一件件卸下来,分门别类放好,这才转身走进厨房。
赵舒城正坐在灶膛边烤火,柴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文锦擦了擦额角薄汗,顺口问道,“阿爹,我离开这段时间,村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知青院旁边多了一间小房间。”
赵舒城捏着一根干柴,慢悠悠往火里添,语气平淡得掀不起一丝波澜,“人多事多,住不惯,便搬出来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文锦忍不住撇了撇嘴,“明明是件有趣的事,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半点味道都没了。”
赵舒城抬眼,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就你事多。出去那么久,有没有什么收获?”
文锦想了想,语气平静,“认识了些外地钢厂的老师傅,也给厂里拉了几笔订单,勉强算有点收获吧。”
赵舒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淡淡的,“还行吧。”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叩,紧跟着是一个清秀温和的少年声音。
“赵叔,我进来了。”
不等里面应声,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清瘦、长相秀气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有菜有肉有汤,甚至还摆着几样切好的水果,一看就是用心准备过的。
少年一踏进厨房,目光便与文锦撞了个正着。
他脸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手脚都像是没地方放,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语气慌乱又局促。
“文锦同志……你回来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我这……”
文锦还没开口,赵舒城的声音已经先一步沉了几分。
“我不是让你别再送来了吗?”
周书白偷偷抬眼,飞快瞟了文锦一眼,才小声回道,“那可不行!如果不是赵叔提前提点我,我现在早就被送去农场了。
赵叔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是送几顿饭,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见两人这般僵持,总不能让人一直端着碗站在门口。
文锦轻吸一口气,开口打圆场,“把东西放下吧,站着说话也不方便。”
周书白像是得了特赦一般,连忙将碗稳稳放在桌上,这才拘谨地在一旁坐下,腰背挺直,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文锦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语气自然,“同志,怎么称呼你?”
少年腼腆一笑,眼神干净柔和,“文锦同志,我叫周书白。”
“周同志。”文锦微微颔首,直奔主题,“我正好想问,我离开之后,知青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才还羞涩温和的周书白,脸色瞬间耷拉下来,眼神里蒙上一层委屈与愤懑,声音也低了几分。
“前段时间,有人见我下乡之后,父母还时常寄钱寄票,想让我过得好一点,就找上我,要跟我借钱。
我刚到这里,和他们不熟,自然不肯答应。
没想到,就这么把人给得罪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孤立我,对我说的话不理不睬。
见我不在乎,他们就开始在背后说些难听的话,造谣生事。
我也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只当没听见。”
“可他们得寸进尺,后来竟直接动手欺负人。
我总不能站着挨打,自然就还手了。
没想到这群不要脸的,转头就跑到大队长面前告状,说我用钱羞辱他们,天天在他们面前吃好的,还骂他们是穷鬼。”
说到这里,周书白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心凉。
“幸好大队长明事理,没有偏听偏信。
谁知道,一计不成,他们又生一计。
这次直接往我床底下塞英文书,还偷偷跑到县里去告状,把检查组的人都招来了。”
“要不是赵叔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计划,让我赶紧把东西处理干净,这会我早就被人押着去农场劳改了,哪里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文锦安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悄悄提起了警惕。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委屈十足,听起来确实让人同情。
可眼前这个叫周书白的少年,太过乖巧,太过懂事,也太会示弱。
像一只故意把利爪收起来的猛兽,偏要装成无害温顺的兔子。
她心里存着怀疑,嘴上也没绕弯子,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这些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既然我回来了,你以后也不用再往这里送饭。
被人看见,闲言碎语多,传出去不好听。”
周书白脸上的神色几不可查地变了变,很快又覆上一层黯然,轻声道歉,“对不起,文锦同志,是我考虑不周了。”
顿了顿,他又像是无意一般提了一句,“不过,我这几天送饭,有几位村里的婶子大娘都看见了……应该,不会传出什么吧?”
文锦眉梢微不可查地一蹙。
这话听着无害,却像是在提醒她——事情已经有人看见了,现在想撇清,晚了。
她心里了然,面上依旧平静,“我今天才刚回村,应该还没什么闲话。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