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应下婚事的第二日,苏翠花才寻了个空,将此事轻声告诉了女儿。
彼时文锦正坐在案前核对账本,笔尖稳当,连顿都未曾顿一下。
母亲的声音落进耳里,她只平静抬眸,神色无惊无怒,无悲无喜。
没有质问,没有抗拒,没有慌乱,更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色。
于她而言,婚嫁从不是情投意合之事,不过是人生路上一桩可权衡、可决断的事务。
父母是为她日后安稳考量,徐文渊品行家世皆无劣迹,又数次暗中出手相护,虽无心意,却也无危害。
不拖累作坊,不影响生计,不委屈自身,便没有拒绝的必要。
她淡淡颔首,语气平稳得如同在谈一桩寻常生意,“我知道了,你们做主便是。”
苏翠花一肚子安抚的话堵在喉间,看着女儿这般无波无澜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知女儿心硬,却没料到连这般人生大事,她都能淡得如同饮水吃饭。
文锦见母亲神色复杂,只淡淡补了一句,依旧是那副笃定模样,“我既嫁,便会守妇规、尽本分,作坊我也会继续打理,不会让你们忧心。”
她讲的是责任,是规矩,是安稳,独独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此事便这般定下了,没有争执,没有哭闹,没有挣扎。
她选定的路,从不是抗拒,而是接受后,依旧按自己的步调走下去。
消息传到徐文渊耳中时,他正在衙内处理公务。
指尖微顿,素来沉稳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波澜。
不是狂喜,不是张扬,而是一种沉定了多年的念想,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立刻去见她,没有刻意靠近,依旧守着分寸。
只是此后,他为她做的一切,终于能从暗处,挪到明处。
有人敢欺她,他便以官身震慑;
有人敢扰作坊,他便以规矩肃清;
有人敢嚼闲言,他便以身份压下。
他做这一切,依旧不邀功,不炫耀,不刻意让她记情。
只是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护她周全。
婚期定在三月后,一切从简,不铺张,不喧闹。
文锦依旧每日泡在作坊里,算账、验货、谈生意,从容明亮,一如从前。
她依旧是人人敬重的李掌柜,依旧是乡邻依靠的主心骨。
即将成婚之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层身份,多了一层保障,
在文锦看来,那天要走的地方,不再是来作坊的路,而是去嫁人的路。
徐文渊偶尔会在傍晚前来,不进内院,不扰她做事,只在作坊外与李兆说几句话,目光远远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见,便淡淡颔首见礼,客气、得体、疏离,一如对待任何一位寻常乡邻。
他从不逼近,从不强求,只静静看着。
看她被众人环绕,看她处事利落,看她安稳明亮。
她依旧是大家的李掌柜,坦荡、耀眼、属于四方乡邻。
而他,终于拥有了名正言顺守她一生的资格。
婚期那日,一切从简,无鼓乐喧天,无宾客盈门。
文锦换上一身合宜的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妆容规整,神色平静,无半分娇羞,亦无半分不愿。
她拜别父母,登车离去,车辙碾过巷口,于她而言,只是从一处安稳居所,去往另一处安稳居所。
从前她走的,是去往作坊的路;今日她行的,是为人妻子的路。
路不同,心依旧,无波无澜。
徐文渊一身喜服,身姿挺拔,亲自迎她入门。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底有轻微的涩意,亦有笃定。
不必等她倾心,不必等她回头,只要能守着她,便足矣。
洞房之夜,无温存,无缱绻。
徐文渊守着分寸,待她恭敬有礼,只轻声道,“你安心住下,作坊照旧,一切如你所愿。”
文锦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多谢大人。”
一句大人,隔着终生距离,他懂,她亦懂。
此后数十年,岁月平稳流淌。
徐文渊官运亨通,清正廉明,一路升至内阁重臣,权位显赫,朝野敬重。
文锦的身份随之水涨船高,成了人人尊称的诰命夫人,锦衣玉食,尊荣无尽。
可她自始至终,未曾放下过自己的酱菜作坊。
无论年岁多长,无论身份多尊,她依旧每日过问账目,查看货品,叮嘱伙计,心系生意。
旁人敬她夫人之尊,她更念自己李掌柜之名。
一生明亮,一生坦荡,一生属于众人,从未为谁停留。
徐文渊终生未纳妾,未留情,未逼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