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解与坚定,“我认识的白厌,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即便仇深似海,也该有底线,岂能因一己私怨,屠戮殆尽?”
凌浩躺在地上,眼中闪过求生光芒,虚弱开口,“季姑娘……求你……救我……我凌家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白厌冷冷瞥了凌浩一眼,目光重回季文锦身上,金红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有恼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滥杀无辜?”他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你可知,当年凌家对我做过什么?”
“我本与他们无冤无仇,却被他们设计陷害,封印重伤,险些身死道消!”
他声音陡然拔高,周身银紫色火焰暴涨,“我所受之苦,所失之物,岂是这几条性命能抵偿?”
闻此恶行,文锦心头巨震,握剑的手微微一松。
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凌家人胆大妄为,却从不知道,他们早已阴狠到这般地步。
一时间,她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她并非不分青红皂白的迂腐之人。
凌家先祖设计陷害,将一个与世无争的修炼者封印重伤,险些致其于死地,这等深仇大恨,换做任何人都难以释怀。
白厌今日的屠刀,是为了清算当年的血债。
这个认知,让季文锦心中的天平,剧烈地摇摆起来。
理智告诉她,罪不及嗣。
眼前的凌浩,纵然昨日嚣张跋扈,纵然身为凌家子弟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光,可他终究没有亲手参与当年的封印之事。
他不该为百年前的先祖,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情感与现实,却在不断拉扯着她。
凌家恶名远扬,并非虚传。
所谓“惠不及子嗣”,凌浩享受着凌家先祖用卑劣手段换来的地位与资源,便也该承担这份罪孽带来的反噬。
这世间的公平,本就没有绝对的干净。
白厌是受害者,他隐忍至今,不过是想讨回公道。
她此刻横插一脚,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的那一个?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文锦的发丝被吹得贴在脸颊,她看着地上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半分骨气的凌浩,又抬眼望向对面的白厌。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尸体之中,月白长袍染血,却依旧身姿挺拔。
那双金红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对她的维护,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意,和对复仇的极度执着。
那是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决绝。
“我明白你的恨了。”季文锦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被人算计至此,换做是我,也必不轻饶。”
她握着佩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凌家罪孽深重,今日之事,本是你们之间的恩怨,我本不该插手。”
白厌眸光微敛,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他周身的银紫色火焰,依旧在静静燃烧,却没有再主动压迫过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季文锦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抬起了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哪怕这份坚定背后,是巨大的挣扎。
“但我还是不能让你杀他。”
“你要复仇,我不拦你,拦你,才是有违道心。”
“当年参与封印你的主谋、帮凶,无论他们藏在何处,无论过了多少年,你去寻仇,我季文锦绝不置喙。”
“可凌浩不同。”她指着地上的凌浩,语气斩钉截铁,“他是凌家人,这是他的宿命,他也该为此付出代价,比如修为尽失,比如从此沦为废人。”
“这些,我都可以当作看不见,唯独生死,不行。”
“你被人剥夺了生的希望,九死一生才得以脱困,这份痛苦,你比谁都清楚。”
“今日你若为了复仇,杀了一个未曾亲手害过你的后辈,那你所坚持的公道,与当年那些为了私欲便草菅人命的凌家先祖,又有何本质区别?”
“我知道,这话或许刺耳。”季文锦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我必须说。”
“你的仇,该向罪魁祸首去报。杀了他,解的只是一时的恨,却脏了你的道。”
凌浩躺在地上,早已吓得不知言语,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死死地盯着季文锦的背影,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
白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站在那里,明明实力远不如他,明明知道他此刻满心都是复仇,却依旧固执地划分着界限。
她不否认他的痛苦,也不替凌家的恶行开脱,她只是在坚守,一个看似不合时宜,却无比清晰的底线。
许久,白厌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指尖那簇跃动的银紫色火焰,在一阵轻微的嗤响中,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