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威尔醒来后的半个小时，蓝队和绿队的人都陆陆续续醒了过来。罗威尔觉得乔尔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但他忽略了这点无足轻重的小细节。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罗威尔踱步，穿梭在混乱的教堂中，那些阿兰特亚的士兵只能够扑向他，但无法真的触碰到他，罗威尔混不在意，好似自己的眼睛压根看不见这群人，无论是阿兰特亚人张着牙口的撕咬还是白石国人的凄惨嚎叫，他全都看不见，全都无足轻重。他继续说着，“我们的充能器只能为两个人提供能量，除去我已经用掉的那份能量，现在还有一个人能充能。”

众人都没有说话，因为大家都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是同胞。

而同胞无疑是团结的，是意愿为彼此而牺牲的，甘愿让活下来的人带着自己的意志前行。

高个子男率先开口，他对着阿洛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吧。”见阿洛垂着脑袋，迟迟不行动，他继续道，“其他人有更好的人选吗？她的异能帮助了我们回到自己的身体。大家应该没有异议吧。”

他再挥了挥手，“去吧朋友，再等下去我们谁都得死啦。”

阿洛对上伊莱的视线，后者露出了笑容。这个笑容逐渐在阿洛稍显朦胧的记忆中鲜活，她想起了很多更细节的事，比如哥哥和她在仲夏夜里看零星的萤火虫，月亮能被所有人观赏，可她怎么都喜欢不上月亮，她喜欢同样泛光的萤火虫，因为这是唯有她能看见的夜光、是哥哥为她抓到的。

阿洛开始充能，罗威尔给出下一步指示：“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大家也都清楚，我也就不再多说了。”他的目光最后扫过麻雀男，在那人身上停顿了几秒。

麻雀男咬咬牙，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异能，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是没用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赴死实在理所应当。他很清楚，在决心赴死前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可以死。真心祝福大家能让白石走得更远一些，带着我的这份期待，去见见未来的白石，祝大家好运，祝白石好运。”

他言简意赅，把话清楚且快速地说完后，闭上眼沉默着，等待着即将降落脖颈的利刃。

这个投影中只有人和一些物品是异能外置的产物，故而人和人、人和小部分物之间存在壁垒，但人和其他物之间并没有这样的壁垒，罗威尔试图拾取十字架，但这个动作止于他弯腰的瞬间。

“我来吧。”乔尔说着，在手心凝结出透明的水箭。

人在面对未知时，都会或多或少地感到恐惧。但这位刚成年的同志面色从容。无论什么恐惧，他都坦然接受了，还露出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而，十几秒后，落在颈项的利刃并没有来，来的是手足们一个接一个的拥抱。

少年始终紧紧闭着双眼，但喉头哽咽，呼吸渐抖。

切掉单手和直接结束生命到底哪个更痛？其实很难说，但大家似乎都默认了，不能让苦难长久，不能让哀嚎蔓延，他们会舍不得的。

这位小朋友将自己的一个小时给了终于不臭脸的老头子。

而后，中年男子和高个子男拥抱了一下，中年男子权衡了两人的异能属性，洒脱一笑，决定给高个子男一小时。

“反正死过一次了，我接受。”最后他面色平静地说，“在白石，勇气是一种传统。”

芬恩决定给乔尔一小时。乔尔在送别前两人时，都在刻意避着芬恩的视线，但现在却是不得不面对了。

乔尔手上的动作在空中悬住，安静了良久，才自欺欺人地反驳道：“我觉得，你的异能属性也很重要，比我的重要多了，可以打探情报，可以……我觉得……”他看着芬恩坚定的双眼，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能从嗓子缝里憋出几个字，“别这样，求你芬恩，你是我仅剩的家人了……”

他说，“能不能别抛弃我……”

芬恩从来没见过这么脆弱的乔尔，他轻轻地扯了个微笑，用仅剩的手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擦干乔尔的眼泪，竭力压着那颤抖的声音，他说：“乔尔。你也是我的家人，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和你一样，我希望我的家人好好的。”他仔细地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夜生的死，浮现出爷爷离开时的背影，在心里似乎释然了什么，“我很勇敢吧。”

“乔尔也很勇敢，乔尔一直都在很好地保护我，从小到大都是。”芬恩扬起一个很灿烂的笑，“哥哥，这次让我来保护你吧。”

人总在某些时刻是感性的，这个时候，泪水会毫不讲理地模糊视线。乔尔快看不清芬恩的笑容了。

“需要我帮你吗？”罗威尔问。

乔尔摇摇头，手心间流动的水看起来是如此轻柔，但柔软的水是杀不死人的，它需要很快地流动……那样痛感才会减轻许多。

芬恩给了乔尔一个小时。

乔尔感受着芬恩渐渐冷下的温度，后知后觉地感到愤怒，这种愤怒长久地浸在他的内心，分不清源头，一开始，他会以为这是对敌人的愤怒，毕竟阿兰特亚剥夺了他们的家园，使他们与最亲近的人分离。但直到现在他才清楚这愤怒是因为自己太弱了。

弱得无法决定命运走向，只能为命运托词，巧言令色地安慰自己。

与此同时，一侧仅剩的三人皆陷入了震惊当中——阿洛用右手举起血淋淋的左手，主动将手环取下，递给了伊莱。

——

“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我需要和姐姐一直呆在一起，我们可以为你研究，但其他时间，无论我们做什么，你都不能过问。”露辛达玩着地上的石子，她总往衣服包里放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石头，然后在无聊的时候拿出来玩，她此时正专心致志地玩着，头也没抬地说了这句话。

她和姐姐艾瑞莎在刚才见证了白石国战争的全貌，而后杀掉了虚影。

从虚影里醒来后，露辛达和艾瑞莎在一间小白屋内，眼前站着面色凌厉的斯伯伦。

“你觉得自己很有价值，居然能让我做到这种地步吗？”斯伯伦神色萎靡，语气森冷，两颗深色的眼球如深不见底的黑潭，完全看不见一丝涟漪。

露辛达依旧蹲在地上玩石子，一旁的艾瑞莎正要说话，被露辛达扯了扯衣摆，而后止住了回答。只听到一道微弱的撞击声，露辛达将石头放进了衣服口袋，站起了身。

“我们就是很特别啊，”露辛达眯眼笑笑，坦陈说，“不然军官也不用一直和我们掰扯吧。”

斯伯伦眉心一动，这个微表情是他感到麻烦时才会露出的。他视线扫过面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平静说：“你们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同？”他扯了一个很僵硬的笑 ，“不不不，千万别误会了，是因为我恰好需要的是你们，但你们在我这……”他顿了顿，那双疲惫的眼睛带着不屑，来回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和那群人没有任何不同。”

“记住。被我需要才是你们的价值。”

听到这番话露辛达和艾瑞莎面不改色，艾瑞莎开口说：“我了解你全部的实验方向。之前的我了解，之后的我也能知道。从最开始的复制人和异能提取，到现在的异能嫁接和极限阈值测试，以及你正在探索的情绪和异能的关联，我都清楚。但你最关心的应该不是这个实验。”艾瑞莎声调几乎没有起伏，似乎只是客观地陈述着，“上校。你的妹妹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吧。”

露辛达冷不丁地补充了句：“一个生了病的……”她瘪瘪嘴，貌似很抱歉地说，“上校。”

斯伯伦罕见地沉默了良久，眉间的阴翳越来越深，最后妥协道：“我答应你们的要求。但我需要尽快得出结果。”

艾瑞莎：“可以。”也就在这时候，她看着这个在虚构记忆里勉强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带着情绪地问了一句，“斯伯伦，你在被实验的时候，想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