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这个概念是我17岁的时候,从书籍上学到的。
那时,我清晰地知道我似乎之前也读过同一本书,我让斯伯伦把书找给我,交换条件是我代替他妹妹进行一个实验,实验结束后,我急匆匆地把手里的书和以前读过的书反复比照。
有关父母的表述被删除了。
遗传学说我的性状源于父母基因组合与传递。可我的父母在哪里呢?艾瑞莎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17岁之前,我一直被关在实验室中,这里很大,全是雪白色的,蓝色的数据纹路在墙体交织,那是我所看过的唯一的光,当然,“关”这个词也是我后来学会的。
人见过更广阔的风景,自然就知道自己所处位置的狭窄,逼仄得我都快难以呼吸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难以呼吸呢?我也不知道,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了解都基于知识和我的管理者。管理者总是朝我露出一副期待的神情,好似我是一块美肉。在他的“关照”下,我得以走出实验中心,可是仅仅一次,我十七年来只走出过一次实验中心。
我知道他在观察我。可他、或者说他们、到底想要从我身上看到什么反应呢?
我赌他们要求我的情绪,所以我并不展现我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和渴求,结果符合我的预期,我不仅走出了实验中心,我还走出了往生森林。
后来,我发现平静没用了,只思索了几秒,我向管理员说:我意愿效忠祖国,我想要成为阿兰特亚最伟大的研究员。
我赌对了。
至于父母的事情,早就被我淡忘。这个世界太大了,茫茫世界里,我自知是怎么都找不到他们的,我唯一能做的其实也只有等待。
又过了几年,我想了想,其实没有父母对我并没有影响,毕竟斯伯伦也没有父母,这里的人都没有父母。父母是个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我和斯伯伦一起长大,他的妹妹身体一直都不好,这让他很头疼,每次和我说话都心不在焉,每说几句都围绕不开他妹妹。
我从小到大都很喜欢观察斯伯伦,看着他,对比他,我对我的处境便会有一个参考。这种对比从一开始别人对我们的态度差别转到如今我同斯伯伦个体的差异,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如何长大的,为什么我和斯伯伦不一样,他居然也会为了一个普通人而忧虑吗?可我为什么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我的生活一直浸泡在学习和实验当中,几乎没与人打交道,我试图让自己逻辑自洽,我想,这样的成长环境之下,冷漠倒也正常。那斯伯伦呢?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被压力推着长大的,他不从事实验研究,他接受军事管理和异能实验,学习政治课程,从小到大,我就没看他有过正常的脸色,总是挂着一副死人脸和被人揍了一拳的眼睛,真的很丑啊。
可这样的他到底是怎么敢有情绪的?
我很聪明,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情,我一眼就能判断的问题到其他研究人员手里却需要花上好长时间,因为他们需要计算机辅助分析,需要大量的实验,他们还有颗犹豫的脑子,可我不一样,我好像生来就知道这些实验结果似的,也对自己的实验方向和选择毫不怀疑。
越长越大,20岁的我发现自己依旧和17岁时的想法一样,这是很糟糕的,毕竟一个人的思想居然这么长时间没有变化了,那很容易固执,也很容易让自身命运走成直线。
我尝试从第三人称来观察我,我早睡早起,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学习,充实自己的知识库,然后去实验室检查实验结果,并指导那些低智商傻叉事半功倍地完成他们的那一丁点工作,这件事会耗费我一上午的时间,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蠢到令人发指。下午我会进行我的实验,然后睡觉,继而开启第二天。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10年了。
事情在我一成不变的第十一年有了转折。
那是个极为普通的一天,在白炽灯打造的往生森林里,我来到了一片树林中,听说这片树林是一个大型实验室,里面关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人,每个人皮肤都皱巴巴的,五官必定缺少一个。我亲眼看见一些人的内脏缺了,一些人的内脏肿大,这都还好,真的,最恶心的是他们的眼睛,我看见那一双双眼睛我就觉得恶臭,我想发吐,我浑身不舒服,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承认自己是很冷漠的人,但我真的、我当时真的……太愤怒了?
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我看见斯伯伦在一棵树下,这棵树长在一片发脓的树丛里显得很是突出,我忽视掉那些神色复杂的眼神朝斯伯伦走了过去,发现他发丝微微摆动,目光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柔和,我几乎从里面看见了仁慈。
他当时正仰头看着一座鸟巢,里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吵着,向假天张着个嘴巴,跟胡闹一样,它们不停喊叫着,我知道的,它们饿了,希望得到天赐的食物。
动物就是这样,动物的本性如此,它们的底层逻辑只是活着和繁衍。但人不是,这也是我时刻警醒自己的一点,我需要违背人的动物性,我不需要安逸地成天躺在床上,我要的是我能让我的身体为我所有,为我达成我想要的一切目的。我也不需要怜悯,虽然在我的生命中从未发生过能让我产生这种情绪的事,毕竟我对于动物实验转向人类实验都没有一丝抗拒。
我这样的理智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怜悯谁的。
“你在看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去探究这个人做事的原因,毕竟我总不能也跟这个神经病一样一直仰望天空。
“眼睛不好?”他这么回答我。
真是个神经病。
我转身要走,又被斯伯伦罕见地挽留住,他告诉我,他小时候也捡到过这样的鸟巢。
我顿了一下,没明白他的用意。
然后我听见他自顾自地说:“我的生活一尘不变,但我脑子从未停下过,从未。它一直在想事情,一直在出现各种画面,一直、一直。我要疯了。”
我心想:神经病,疯了也正常。
但斯伯伦说得很对,我能理解他,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但很显然,他没有我厉害,他是被自己情绪所吞噬的人,但我不是,我是自己情绪的主人。
然后斯伯伦仰着脑袋,目光里居然带了一丝丝天真,但转瞬即逝的天真被无尽的疲惫取代,斯伯伦很平静地说:“我现在又捡到了一座鸟巢。”
我理解不了。
我完全理解不了。
我发现了我的问题。
我有问题。
我的情感不见了。
——
后来,我被这个神经病忽悠进了实验里,我看见了露辛达,我熟悉她。这种感觉该如何描述,我真后悔自己没有读两本文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