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薛执赋思绪万千的时候，突然，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想法。

他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在不远处的竹影下，竟是殷秋月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披一件素色外袍，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眉眼依旧如从前一般冷淡，但薛执赋感觉那眼神中多出了些什么东西，总之，不再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了。

见薛执赋光看着她，殷秋月看了眼他扶着山石的手，还有苍白的脸庞，精致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

“师兄准你夜里出来吗？”

薛执赋这才反应过来，轻轻笑了一声：“您怎么也跟着师尊管教我了？您从前可是对于和自己无关的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

殷秋月摇摇头，回道：“有些事情我已然想明白，师兄是我重要的人，所以我也会关心他关心的人。”

薛执赋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有些惊讶地望向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美丽脸庞，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讶异：“殷师姑，您真的变了许多，是因为......您的父亲和姐姐？”

面对这个问题，殷秋月沉默了片刻，半晌过后，她迈开步子，缓步走到了薛执赋的身边，在他不近不远的位置停下。

她没有直接回答薛执赋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起来：“所以，你背着师兄偷跑出来，是为了外卖的事？”

薛执赋微微一怔，对上了她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淡蓝色光泽的双眸。

“霁剑宗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你最在意的是什么，我想这不难猜到。”

薛执赋垂下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若换做平常，他大概会顺势开几句玩笑，说什么殷师姑慧眼如炬，或者您难道修炼出了读心之术？

可是此刻，想到霁剑宗的每一个人，大概都在陪着闻照玄隐瞒他外卖状况的事实，这到了嘴边的玩笑，就这样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良久，他才叹口气，苦笑答道：“嗯......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做的事情足够有价值，对大家有用，我就可以永远做下去。可现在发觉，好像不是这样，也许是我把它看得太重要了......”

殷秋月安静看着他，直到他顿住，才道：“不，你的重点错了，你不像是在难过没人需要它，你是在难过，事情不在你自己的预想和控制内，你不想让别人替你做出决定，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话音落下，薛执赋的指节微微蜷缩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位以前被他在心里称呼为“机器人”的师姑居然如此敏锐，说话如此直白，直戳人心窝子。

殷秋月从短暂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移开了视线，看向那片竹林：“我从前不太懂这种感觉。”

薛执赋抬眼看她，她就这样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小时候总觉得，很多事本来就应该是被人替我决定的。比如我该住在哪里，该学什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不用我自己去想，好像我生下来就是姐姐的影子。”

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好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没有掺杂什么复杂的感情。

可薛执赋听闻照玄说过了殷秋月的事情，他知道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藏着一段对于殷宗师来说，最黑暗最痛苦的过往。

殷秋月抿了抿嘴，又继续说道：“姐姐最近清醒的时候多了些，我查清楚了，那不是什么怪病，而是某种可怕的，古老的，暗藏在回春谷历史中的诅咒，在师兄师姐的帮助下，我们正在逐渐破解。”

薛执赋这才点了点头，他由衷地为这姐妹两人高兴：“这是好事。”

“嗯。”殷秋月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柔和的笑容，那笑容很是美丽，不是因为她的长相，而是因为这笑容是真诚的，来自于她封闭多年的内心。

“她醒来之后问了很多事情，闻回春谷现在如何，问父亲最后有没有很痛苦，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跟我道了歉。”

“她还问我，恨不恨父亲......”

薛执赋并非当事人，不好评价自己的感受，只能继续安静地听着。

殷秋月垂下眼，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感受。

“我想了很久，说不清楚。我原本以为姐姐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让我不要记恨父亲，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姐姐告诉我，恨是正常的，她也曾痛恨着父亲。”

“她说，父亲是爱她的，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是的，那位回春谷的谷主因为女儿的“怪病”而变得疯魔、偏执、狠毒，他想尽办法想要拯救自己女儿的性命，但是他从来没稳过殷春日的感受。

他不知道，殷春日痛恨着一点一点变成怪物的自己，更痛恨着为了自己而害死不知道多少人的父亲。

“父亲怕姐姐死，想尽办法留住她。他觉得只要春日能活，别的全都可以牺牲。我是他造出来的容器，春日是他强行留下的女儿，他替我们安排好了我们的路。”

“他替春日决定，她必须痛苦地活着，也替我决定，我什么时候要为了春日而牺牲。”

“所以......尽管姐姐得到了父亲的爱，但其实本质而言，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因为过着父亲想要我们过的生活，而一直默默承受着痛苦。”

薛执赋听到这里，心突然猛地揪着疼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了闻照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