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群染来到这里的时候,太阳正高高地挂在天上,厚重的尘埃被她走过时带来的微风吹入空气中,勾勒出阳光的形状。
“一、二、三……”她一排一排地数着,手指点过一个个课桌,留下了指纹印。
这里是她曾经上课的教室。高三四班,她的班级。
“有一年半了吧……”她看向教室后方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些小人,一共三十七个,那是他们班的总人数。她还记得当时她组织大家把自己的形象画在上面时,有人很热情,“唰唰”两下就画了上去,也不管自己画得像不像个人;也有人对此很是不屑,但碍于温群染班长的威压,加上大部分人都乖乖画了,最后也不得不认认真真画出自己的模样。
温群染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小人,小小的人儿穿着小小的裙子,她没有什么绘画天赋,那上面不过是最简单的简笔画而已,但大家都默契地将中间的位置空出来给了她。
“我又来看你们了。”温群染低低地说着,右手抚上黑板上的自己,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恍惚之间,好像同学们都还在教室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上课。
崔老师手中夹着书本,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讲桌前,他就像从前每一次上课那样,咳了两声清嗓子,随后看似随意地抬头,说道:“上课了,还没回到座位上的同学赶紧的。”
温群染一时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周围又回到了萧条的样子,但讲台上的人却没有消失,只是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对她说:“群染,班长怎么还带头不听话啊,快,回位置上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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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资料上说,你是去年十月二十五日加入的除异团。”
为了缓解杨君的紧张情绪,路上,宁子馨主动挑起话题。
“是,你记得真清楚。”杨君点点头。
宁子馨笑笑,并未对此做出解释。
“那也快一年了。”
“是啊。”
“在这之前,陶圆经常会出现缺乏动力、消极怠工的情况吗?”
杨君疑惑地转过头,脚步也放慢了许多。她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地摇头:“我不太记得了,应该不常见吧。而且……”
她的语气充满了不解:“你觉得副队在群染这件事上很消极?不可能吧。”
的确。这也正是宁子馨不明白的地方。
但凡别的事情,陶圆这个态度,她完全不会怀疑有什么问题。
但偏偏是温群染这件事。偏偏是有关除异团成员的很重要的事。陶圆反而一副不想管的样子。不仅她自己不想管,似乎也不想让别人管。
宁子馨知道自己向来迟钝,但连她都感到违和了,陶圆却仍旧坚持。
为什么?
“我…我们走快些吧,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杨君大概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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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习不能只学书本上的东西,语文尤其是这样,更多的是平日里文章阅读的积累,还有日常生活中的观察与思考。”崔老师从粉笔堆中扒拉了一下,找到一个较长的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人生。
“同学们,今天咱们不谈别的,来谈谈人生。”说着,他关上了自己的教案本,右手在那两个字下敲了又敲,咳嗽两声,继续说道,“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话题,我们可以去谈论它的意义,也可以谈论你迄今为止度过的一生,你见过的风景,遇到的人与事,都是组成你人生的一部分,想怎么谈怎么谈,敞开了谈。”
“比如我,我最想和大家谈的是人活着的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意义,对现在的大家来说,可能就是努力学习,不辜负父母的希望,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将来过一个好的人生。很明确,也没什么不好。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说着,他走下讲台,在教室中踱步。
“更深层次的大家想过没有,你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父母而活?你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吗?又证明给谁看呢?那个人会在意你的价值吗?这些都是可以去考虑的地方。”他走到了一个课桌旁,右手做出“请”的动作,“来,周润,你来说说。”
温群染看不见周润。
这是理所当然的,周润死在了2351年2月,生物大异变的那几天。
这个班里的所有人,除了温群染和崔老师,全都死了,死在这个教室,陆陆续续。
她不记得崔老师有讲过这些了,曾经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许多,可能是大脑不想让她想起这些,这些最普通的日常现在已经是让她痛苦的毒药。
不知崔老师想象中的周润说了些什么,崔老师频频点头,表情没有太过欣喜,却也并没有失望。
他说道:“嗯,你这想法也是对的。当然,每个人的想法都是可以的,它其实没有对错之分,这是你们生活至今,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得出的独属于自己的答案。你说你要为了自己而活,要让父母知道你的抱负,不再对你的生活指指点点,这当然可以!你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而活着的不是吗?很不错,来小春你也来说说。”
郭小春,非常内向的女孩,温群染当然记得。在班里算是默默无闻的那一类,成绩也算不上顶尖,撑过了异变最多的那几天,却在最后来到教室看见只有几个人时突然崩溃,当着温群染的面跳楼自杀了。
自然,温群染也听不见郭小春回答了什么,崔老师仍旧是那副表情,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任何正确性的评价,只是说道:“没关系的,对你来说父母就是你活着的意义,为他们的愿望而活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相反,你能一直达成他们的愿望,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他们希望你能幸福?你现在不就很幸福了吗?这不矛盾,这叫两全其美。”
崔老师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点名,熟悉的名字被熟悉的声音叫出来,温群染忽然觉得很怀念。
很久没有听到大家的名字了,背负他们名字的人原来不止她一个。
温群染也不顾这厚厚的灰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想起了许多,竞选班长时的激烈,竞选失败的同学们却在结束后献上了诚挚的祝福;与隔壁班的摩擦,平日里经常吵架的大家也会在隔壁班找麻烦上来时一致对外,崔老师问起来时还给她使眼色让她糊弄过去。
太多了,她的头有些痛。恍惚间仿佛看见身边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活着的意义。
太美好了。温群染想。这一切太美好了,她做梦都不敢去想自己还能回到曾经上课的时光,大家都坐在这里,没有失去彼此,也没有末日的压力。
崔老师走到了她的身边,微微俯下身,微笑着问道:“群染,你呢?要不要也来说说?”
温群染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周围安静下来,都在屏息听她的回答。
她看了看周围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声音也变得哽咽:“我想我活着就是想再这样看你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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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馨和杨君就是这时候赶来的。
空旷落败的教学楼,只有这间教室传出了对话声。毫无疑问,那是温群染和她老师。
杨君急切地想要到温群染身边去,被宁子馨拦了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教室内对视的师生。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温群染抬头,直视着崔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真的很想让时间就此冻结,老师。”
崔老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有明确的表示。他垂下眼眸,似是想到了许多往事,笑叹一声,说道:“不行,这可不行啊,群染,人是要往前走的,不能活在过去。”
那您呢?您不也还在这里,在这个早已废弃的教室里讲课吗?
温群染无声地看着他,她早已泪流满面。她能看见的,周围的同学全都因为她的眼泪噤了声。毕竟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热情开朗的班长落泪的样子。
她从来没哭过,大家的反应不是记忆,她没有活在过去。可她再仔细去看,又哪儿有大家的身影?
杨君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走到了温群染身边。她轻轻拍了拍温群染的肩膀,是安慰,也是鼓励。
平日里的温群染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明明是年纪最小的成员,却像所有人的大姐姐,永远给大家温暖。想来这是她当班长以来的习惯,却也容易让人忽视其实她也是一个需要温暖的女孩。
宁子馨想起勋张厉的话,每个异能者都有一个愿望,这也是他们异能的来源。
温群染的愿望,是想停留在曾经上学的时间吗?
良久,台上的崔老师开口了:“走吧,走吧群染,该回家了。”
宁子馨想,或许崔老师并不是一直都疯的。
回去的路上,崔老师走得很慢,更像是在散步。可周围早已不是曾经热闹的景象,没有摊贩,也没有放学后欢快的学生。
温群染她们跟在他身后三四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中途听见崔老师缓缓说道:“群染啊,放下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