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许兰因耳边一片轰鸣,就连肩头尖锐至极的疼痛都变得不那么明晰。
心脏还在因为恐惧而狂跳不止,但那不是对尖刀的恐惧,而是对商璘命悬一线的恐惧。
当商璘一刀捅进他身体里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商璘没事。太好了。
而后他就听见了商璘那句话。
笃定的,冷静的,冰冷的。
商璘说,因为你爱我。
许兰因其实觉得蛮好笑,他们之间提起爱这个字,总是商璘的名字在前,许兰因的名字在后,若是颠倒,就连许兰因自己都认为是句不走心的谎话。
他怎么会爱商璘。
“你骗我。”许兰因下意识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哑声道:“割开自己的手腕,就为了逃出来吗?”
商璘道:“不然呢,为了你去死吗?”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许兰因握住他的手,用的力气很大,像是想要借此掩饰自己手指的颤抖,“我一直很重要啊。”
他又用那种天真的、湿润的眼神看着商璘,声音也在发抖:“小璘哥,我对你来说,一直都很重要啊。”
“因为愧疚,哪怕之后你一直纠缠不休,我也没有跟你计较过。”商璘说:“是我错了,许兰因。在你眼里,我本就是十恶不赦的人,既然我这样罪无可恕,我为什么要感到愧疚。”
“许兰因,放手。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好啊。”许兰因眸中伪装出来的天真柔软荡然无存,他笑起来,抓着商璘的手拔出水果刀,刀锋抵着心脏,他却紧紧盯着商璘的眼睛,“那你就杀了我。只要我活着,天涯海角,我绝不放过你。”
商璘没想到他这样冥顽不灵。
许兰因天生没有爱人的能力。
他的爱偏执暴力且自私,或许要绞杀他的爱人才能感觉满足。
因为失血过多,商璘浑身冰凉,哪怕这些天他刻意减少了进食量,想要摆脱药物的控制,但他现在仍旧没有太多力气。
可许兰因太让他生气了。
无边无际的愤怒令他红了眼睛,握着刀用力往下捅,这一刀是奔着心脏去的,可他没有力气了,手腕歪斜,恍惚中他听见许兰因闷哼了一声,终于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像是一座崩塌的山。
商璘退后两步,抿紧了唇。
他眼睛很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在流泪。
好吧,现在快跑吧。
商璘对自己说。
他转身时踉跄了一步,忽然脚踝被人扣住,他差点摔倒,垂眸看见是许兰因抓住了他。
许兰因穿的白色睡衣,早就沾满了血,商璘的,他自己的,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灯光和月色一齐惨白,落在许兰因仓皇的脸上,像是来索命的恶鬼。
“小璘哥。”许兰因说:“你说得对。”
他哽咽:“我爱你。”
许兰因紧紧抓着他脚踝,这一次的眼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心,哭得那么伤心,连话都说不清:“我爱你……我爱你,商璘。我……我真的……”
商璘挣开他的桎梏,踩住他的脸,垂眸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你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有人来爱你。”
“许兰因,当年我为了手术费跟禾光签约,伏越泽雪藏我三年,他让我选个搭档,是想羞辱我逼迫我。”
“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我选了你。”说到这里,他声音喑哑,“那时候你才十八岁,刚刚结束高考。我以为你跟我一样,缺钱才去禾光。或许是家里有人生病、或许是交不起学费……如果一签约就有戏拍,就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他笑着说:“我以为我在救你。”
许兰因愣住。喉头被翻涌上来的血液堵住,以至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我是伏越泽的帮凶,我没有解释,我想你恨我,这样我才不会重蹈覆辙,这样我们才能再也不见。”商璘慢慢将手指上的血迹擦去,“我又想,如果你连一个恨的人都没有,那该有多难过。”
童年那场大火,让商裳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蝉鸣不止的夏天。父亲沉默抽烟,母亲以泪洗面,他们日夜争吵,商璘被夹在中间,唯有茫然。
他知道当一件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如果连一个可以恨的人都没有的话,会有多难过。
一如他不能去恨不救自己的父亲。
就算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也想要许兰因别那么难过。
他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可许兰因说,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商璘站直身体,瞳孔里映出高天之上的残月,他对许兰因讲:“其实我没有欠你什么。”
许兰因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商璘离他那么近,可他没有再伸手尝试触碰商璘,他趴在地板上,眼泪浸润了飞灰。
当了四年的演员,谁都说他演技好,天生要吃这碗饭。他知道被爱时自己是什么模样,却不知道自己爱着别人时,是什么模样。
一如他曾经对自己的诘问:
你这样放不下忘不了,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是因为他爱商璘。
在商璘都知道的时候,他自己仍旧不知道。
许兰因想起年幼的时候,许琢偶尔清醒,会抱着他痛哭失声,她道歉、忏悔、落泪,好像许兰因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不可失去的珍宝。
但许兰因身上因她落下的伤口不会因为她的眼泪愈合,心脏上虚无的空洞也不会因为被她的道歉填满。
他又问自己,许兰因,你现在和当年的许琢,又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是眼泪模糊了视线,还是失血过多大脑机能丧失,许兰因看不清商璘的脸了。
但他还是看着商璘,哭着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