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禾光总裁办的气压极低,所有人都胆战心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伏越泽的助理站在门口,不知道第几次伸手去擦额角伸出的冷汗。直到办公室里传出一声脆响,他浑身一颤。
他想,大概是小伏总办公室里那只幸存的古董花瓶遭了殃。
原本一对的花瓶被商璘砸了一只,现在剩下的一只也被砸了,怎么不算是双宿双飞。
办公室的门打开,许兰因从里面出来。
他以前的穿衣风格总是很休闲,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活力,显得非常平易近人。
但今天大约是因为要谈正事,铅灰色的衬衣搭黑色长裤,粉色的头发都仿佛蒙上一层阴翳,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跟“平易近人”四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直到这个时候,助理才意识到,许兰因的面部轮廓其实相当硬朗,纤长眼睫和眼尾形成的夹角堪称锋利,有种冷漠的戾气。
只是以前他常跟在商璘身边撒娇卖乖,不是挂在商璘身上就是拽着商璘衣角,说话声音也要拖得老长,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才让人忽略了他身上其实有极强的攻击性。
伏越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妥协?”
许兰因脚步停住。
他很没素质地在人家办公室门口地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道:“你可以不妥协。”
“我相信以小伏总的能力,在贻信收回禾光后白手起家也不是难事。”他莞尔,“但是你愿意吗?”
“……”
许兰因点了点烟灰,淡声说:“你看,在你心里,他永远不会是第一位。”
“权力,财富,地位。”许兰因偏头,“十年前你没有放下,十年后你就放得下了?”
伏越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与许兰因隔着一地碎裂的瓷片,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四年前。他走进狭窄拥挤弥漫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看见曾经金尊玉贵的许琢仿佛一具骷髅,转而看见站在一旁的,清瘦阴郁的少年。
那时候的伏越泽没将要死的许琢放在眼里,更没把许兰因放在眼里。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当时的态度有多傲慢,将名片递给许兰因时有多高高在上。
直到现在。
他们地位倒转,伏越泽才骤然明白,对于失败者而言,上位者哪怕连呼吸都带着讥诮。
“许兰因,你不是很不屑贻信吗?”伏越泽扯了下唇角,“口口声声说着不要,现在又转头来讨,你又放得下了?”
“我这人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啊。”许兰因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烟抽到一半,他将剩下的半支碾灭,轻声道:“很愤怒吧?”
“这些年你跟在许含文身边,百般讨好,可她说放弃你就放弃你。你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伸手就有。”
伏越泽手指骨节都泛白。
他当然愤怒。
怎么可能不愤怒。
为了贻信,他离开商璘,答应联姻,兢兢业业至今,但就因为他不是许琢的儿子,许含文就能轻描淡写将所有倚重收回,而后加诸在许兰因身上。
命运何以如此不公平?那层浅薄的血缘又何以重要至此?
四年前伏靖担忧许含文会对许兰因心软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觉得许含文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不闻不问,何况是许兰因这个面都没见过的孙子?
可事实就是,只要许兰因愿意,许含文可以把一切都给他。
伏越泽满怀恶意道:“你夜里不会梦见许琢吗?”
“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原谅了许含文,还是她最恶心的同性恋,恐怕在地底下还要再疯一次吧?”
“……”
许兰因笑了声,“干嘛这么操心许家的事啊。”他拍拍伏越泽的肩膀,“你又不姓许。”
伏越泽咬紧牙关。
一如他知道许兰因的软肋,许兰因也知道他的痛处在哪里。
“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许兰因挑起眉,“你要禾光,还是商璘?”
说完他又觉得好笑,“忘了,不是你想选商璘,商璘就会选你的。”
他退后几步,摆了摆手,“我耐心有限,记得尽快给我答复。”
许兰因离开后许久,伏越泽仍旧站在原地。
助理小心翼翼道:“小伏总……”
贻信是禾光最大的股东,许含文又是贻信的掌权人,如果她愿意,将禾光从伏越泽从手里夺走并非难事。
只是许含文对小辈一贯宽容,禾光是伏越泽自己打拼出来的产业,她从没有动过要收回禾光的念头,伏越泽也没有往这里想过。
谁也没料到许兰因会为了商璘去求许含文,许含文竟然也真的答应了他。
伏越泽知道,这一次,他是被许含文彻底放弃了。
也是。
许含文连许琢都可以不管,何况是他伏越泽?
伏越泽捂住脸,挡住变得狰狞的五官。
助理硬着头皮:“小伏总……许董那边要召开股东大会了。”
伏越泽放开手,又是以往温和冷静的模样,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给商璘走解约程序。”
看着助理匆匆离开的背影,伏越泽侧头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他想,他又一次放弃了商璘。
没有丝毫意外的,没有半点犹豫的。
他的爱原来这样这样廉价又经不起丝毫风吹雨打。
……
商璘办完解约手续的时候其实还有点不可置信。
他全程没有见到伏越泽,苏纭陪他走出禾光的大门,道:“恭喜你阿璘,真的自由了。”
商璘攥紧手里的文件,良久才说:“……嗯。”
“我知道你很疑惑。”苏纭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当小伏总忽然良心发现,打算放过你吧。毕竟他那样的人,身边什么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