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没数,直接揣进怀里。管事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干活是个利索人,走了怪可惜的。以后要是还想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梅映雪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管事的,平日里精明得很,给点好处就办事,可说到底也不是坏人。
她点点头,说了声:“多谢管事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管事的在身后喊了一声:“以后发了财,别忘了请我喝酒!”
她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后院那些嫂子们听说她要走,也都围过来。
赵嫂子拉着她的手,难得没有阴阳怪气:“你这丫头,说走就走,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二家的大姐跟着点头:“就是,好歹让我们给你送送行。”
梅映雪一个个看过去,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些嫂子们,刚来时没少挤兑她,可日子久了,也就熟了。
她笑了笑:“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还在京城呢,以后想见了,随时能见。”
周嫂子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别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塞到梅映雪手里:“这个你拿着,新做的,还没用过。”
梅映雪看着那条围裙,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周嫂子……”周嫂子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行了,去吧。以后日子过好了,别忘了我们。”
梅映雪攥着那条围裙,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酒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漆金字招牌“醉仙楼”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在这里干了三个月,被人挤兑过,被人欺负过,也被帮过。
如今要走了,心里反倒有些不舍。
她转过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第二天,梅映雪久违地没有早起。
天光大亮了,她还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大杂院里早就热闹起来了,隔壁那家男人在劈柴,女人在骂孩子,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飘来一股稀粥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奶奶什么时候起来的她不知道,只听见灶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到她床边,停下了。
“映雪?”奶奶的声音轻轻的。
梅映雪没动,假装还睡着,一只干瘦的手落在她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怕弄醒她,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从额顶摸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梅映雪闭着眼,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摸过头发了?上辈子,奶奶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她一个人活了六十多年,头发白了,背驼了,再也没有人把她当小孩。
“这丫头,累坏了吧。”奶奶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梅映雪睁开眼,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流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
早饭是奶奶做的。稀粥,咸菜,还有两个杂面窝头。
窝头蒸得有些硬,奶奶在一旁说:“火候没看好,将就吃点。”
梅映雪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奶奶瞪她一眼:“好吃什么,都蒸过头了。”梅映雪笑笑,把那一个窝头全吃了。
吃完早饭,她把那包铜钱拿出来,摊在桌上。
铺子定金已经付了一半,另一半等签正式契书时再给。剩下的这些,是进胭脂的本钱。
她把铜钱分成几堆,一堆是给铺子东家的尾款,一堆是进货的钱,还有一堆是留着过日子用的。
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分完了,梅映雪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你说我这事能成吗?”奶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了两辈子的东西。“能成。”奶奶说,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我孙女,干什么都能成。”
梅映雪把那堆铜钱包好,收进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来,手扶着柜门,愣在那里。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涌上心头,像是预感,又像是害怕,她把这三个月攒的钱全搭进去了,把那锭银子也搭进去了。要是成了,她就能在京城站住脚。要是败了……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那天晚上,她炒了四个菜。
又去街口买了一坛酒,不是什么好酒,但闻着也香,她把菜端上桌,碗筷摆好,把酒倒上。
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这是干啥?”
梅映雪把奶奶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奶奶,今儿个高兴,咱们喝一杯。”
奶奶看着那些菜,她端起酒杯,手有些抖:“好,喝一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酒入口,辣得梅映雪直咧嘴。
奶奶倒是没事,一口闷了,放下杯子,咂了咂嘴。
梅映雪给奶奶夹了一块红烧肉:“奶奶,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喝酒?”奶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小时候,你爷爷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有时候难了,就喝一口,那时候啊,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了比膝盖:“抱着我的腿哭,说想爷爷。我就抱着你,一边哭一边喝。”
梅映雪的眼睛酸了。她把头低下去,扒了一口饭,把那点酸涩咽下去。
“奶奶,”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以后不会了。以后咱们天天有肉吃,天天有好日子过。”
奶奶看着她,笑着,眼眶里那层水光始终没落下来:“好,奶奶等着。”
梅映雪端起酒杯:“奶奶,等我那铺子开起来,先卖胭脂。等挣了钱,再卖别的。卖衣裳,卖首饰,卖什么都行。那条街上,就缺一个卖胭脂的。那些太太小姐们,有的是钱,就是不乐意跑远路,我就在那儿,她们来买东西,方便得很。”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忘了似的。
奶奶夹了一筷子藕片,慢慢嚼着,听着她说。
“铺子要是做大了,我就再雇两个人。不用自己天天守着了,就坐在柜台后面收收钱。等攒够了钱,就把那个铺子买下来,不用再赁了。”
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
“到时候,咱们回青州看看。看看那个小院……看看李大娘还好不好。给她带京城的点心,带京城的布料,让她也看看,咱们在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奶奶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映雪,”奶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梅映雪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那双浑浊的、却什么都看得清楚的眼睛。
“没有。”她说,声音有些干。
奶奶没再问,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菜凉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大杂院里渐渐安静下来,隔壁那家的灯灭了,婴儿也不哭了,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梅映雪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吃了一半的菜,看着奶奶回屋睡觉的背影。
她伸出手,把剩下的酒倒进杯里,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碰了碰杯。
“会好的。”她对自己说,把那杯酒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