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摇了摇头。
“不用。”她把帕子叠好塞回去:“清漓说他是醉仙楼的东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直接去醉仙楼找就是了。”
马车在醉仙楼门口停下,梅映雪还是那身男装,只是胡子已经撕干净了,脸上的黄粉也没剩多少,看着不像男人,倒像个穿着男人衣裳的姑娘。
醉仙楼的大堂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梅映雪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走到柜台前,跟伙计说要一个雅间。
伙计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位公子的模样和声音对不上号,但也没多问,领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房间不大,正对着街,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马车。
梅映雪在桌边坐下,接过菜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几样……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牛肉、炒时蔬、一碟花生米、一壶绍兴酒。
点完了又把菜单翻过来看了一眼,加了一碗鸡汤。
小荷在她旁边坐下,看着一桌子菜被陆续端上来,眼睛都直了。
等菜上齐了,梅映雪拿起筷子说了声“吃吧”,两个人都没客气,一人夹了一筷子鱼肉,又一人舀了一碗鸡汤,吃得头都不抬。
小荷的筷子使得飞快,夹起一块肘子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梅映雪也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就喝了那杯凉茶,肚子里空空的,胃都贴到后背了。
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鲈鱼剩了个骨架,肘子剩了块骨头,牛肉盘子空了,花生米也只剩几颗。
鸡汤碗底朝天,酒壶里的绍兴酒倒是没怎么动,她不爱喝酒,小荷也不喝。
梅映雪看着那桌残羹剩饭,把筷子搁在碗上,吸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小荷,伸出手,手心朝上。
“给我一根头发。”
小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姑娘要头发做什么?”
“别问了,给我。”
小荷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自己头顶拔了一根头发下来,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她把头发放在梅映雪手心里,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样行吗?”
梅映雪没回答。
她低着头,把那根头发从中间掐断,一截放在空了的牛肉盘子里,一截搁在花生米的碟子旁边。
头发丝很细,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她又从小荷手里接过一只小小的纸包,那是刚才在醉仙楼门口,她让小荷从地上随手捏起来的一只死苍蝇,用纸包着的。
梅映雪把纸包打开,捏着那只死苍蝇的翅膀,小心地放进了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鸡汤里。
小荷看着她做这些,嘴巴张着,合不拢。
“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
梅映雪没理她,端起那碗鸡汤用勺子搅了搅,把苍蝇搅到汤面中间,停在那里,汤面上漂着一层油光,苍蝇浮在上面,看不太出来,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她回想清漓说的话,裴邵是个好说话的,彬彬有礼,经常来怡香院听曲儿,但从来不像别的客人那样动手动脚。
梅映雪知道,能在那种地方做到彬彬有礼、不越雷池半步的人,那是极有分寸的人。
她上一世在醉仙楼当帮工,赵嫂子他们嘴那么碎,也从来没说过裴东家的事,后来她在顾府做了十多年的夫人,也没见过裴邵。
可见这个人有多低调。低调的人,做事不喜欢张扬,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被人闹到台面上来。
她今天就是来闹的。
不闹,见不着他。
梅映雪把脸一抹,变了副神情。
她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碗筷震得跳了起来,酒壶倒了,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来人!”她的声音拔高了,压粗了的嗓子有些破了音,听着既像男人的粗声粗气,又像女人的尖声尖气,反而更吓人了。
“来人!你们醉仙楼这是什么菜!头发!苍蝇!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门被推开了,跑堂的探头进来,一看这架势,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管事来了。是熟人……他还是那副圆脸微胖的样子,穿着蓝布长衫,嘴角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可走近一看桌上的东西,笑容就僵住了。
那根头发丝躺在盘子里,黑亮亮的,想不看见都难。汤碗里的苍蝇浮在油面上,翅膀还完整地展开着,像一只正在游泳的小虫子。
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看了看那根头发,又看了看那只苍蝇,最后把目光移到了梅映雪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梅映雪看着他的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上一世她在这儿当帮工的时候,管事的管着她。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一脸无奈,一脸无语,想发火又不敢,想骂人又不能,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眉毛皱成了一个“八”字。
“公子呀,公子!”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忍耐到极限的疲惫,既像哀求又像抱怨:“你说你什么时候找事儿不好,非得今天来找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我们这桌子菜全砸了都不要紧,可你闹这么大动静,楼上那些客人怎么办?我们东家今天在楼上请客,请的都是京城的权贵,你这样闹,我们东家脸上不好看啊。”
梅映雪面上却还是那副气冲冲的样子,鼻孔撑大,眼睛瞪圆,活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肯罢休的客人。
但她心里已经在笑了,果然有贵客在,果然在楼上雅间请客。她赌对了。
她来醉仙楼之前就打听好了,裴邵今天在这里宴客,请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故意挑今天来,等的就是这个,平日里想见他,不知道要排多少天的队,递多少张帖子,还不一定能见到。
可他今天在这里,她就堵在这儿,他总要出来收场的。
管事见她没有要罢休的意思,急得额头上冒了汗,连哄带劝的:“公子呀,我求求您了,您小点儿声行不行?这样行不?您先坐,您稍等,您先等半个时辰,等我们东家散了客,我把他喊过来,亲自跟您赔不是,好不好?”
梅映雪沉着脸考虑了一会儿,脖子一梗,憋出一句:“行!我就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见人,我明天就去街上闹事,说你们醉仙楼卖不干净的饭菜!”
赵管事连声说“好好好”,躬着腰退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带头发的牛肉和那碗浮着苍蝇的汤,嘴角抽了一下,关上了门。
梅映雪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小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赵管事说的半个时辰……真等啊?”
“等。”梅映雪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客房里的菜还没撤,小二进来收过一次,梅映雪不让,这些都是证据,撤了就不像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梅映雪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今天必须见到裴邵。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片狼藉上,头发丝还在盘子里,苍蝇还在汤里……
快半个时间快过去了,就在这时,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