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听完这番话，脸色微变，带着几分敬意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个人。

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所有人都在装睡的环境里，有一个人愿意睁着眼睛，愿意花半年的时间从商人的身份里伸出手去捞那些沉在底下的脏东西，这不是生意，这是不要命的买卖。

“裴东家做的竟是这种大义之事，我实在佩服。”她的声音压低了，可语气里的敬重是实的：“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裴邵的神情缓了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可看着比刚才舒服多了。

“不必担心，裴某已经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他的目光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前几日我发现有一些纪律严明的人在调查聚灵院，掌握的比我更多。或许很快，这等伤天害理之地便会彻底从京城消失。”

梅映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深想，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裴邵这句话提醒了她。

萃芳阁，聚灵院，背后是同一批人。裴邵愿意帮她向萃芳阁背后的人递话，不仅仅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更是因为这件事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继续接触这些人，继续收集证据。

他不是在帮她做人情，他是在做他自己的事，帮她只是顺带的。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裴邵也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还在，脸上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窘迫，甚至坦荡荡的。

梅映雪没有计较，她没资格计较，她本来就是求人办事的，人家愿意顺手帮她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她总不能要求人家把她的优先级排在替天行道前面。

“既然裴东家如此坦诚，我也实话实说。”她的声音放得很平：“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认出我男扮女装的，不过想来除了你，别人应该认不出来。我今日来找一个混蛋，给我的故人……报仇。”

“故人”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说出来，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裴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姑娘有什么需要裴某帮忙的？”

“金祥瑞，福和班的班主。”梅映雪把名字说出来，声音不高不低。

裴邵的眉梢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前几日他来这里的时候，见过一个人，四十出头，矮胖，穿着一身紫酱色的绸袍，在大堂里和几个人喝酒，笑得很大声，声音从大堂一直传到楼梯口，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那人一眼。

“我大概知道他在哪间房。”裴邵的目光往走廊深处指了指：“往那边走，左手边第三间还是第四间，我记不太清了前几日就见他从那房间出来，你可以去找找，那人不难认。”

梅映雪点了点头，看着他。

“裴东家，我待会儿找到他，你最好装作和我没什么交际。”

裴邵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梅映雪没有解释，微微笑了一下。

她和小荷转身走了，一步一步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裴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穿着一身男人的衣裳，步子却比她进门时多了些什么……一种决绝。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裴邵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墙，双手抱胸，等着。

那些权贵们差不多该到了，他们每次来都要摆足了排场，前呼后拥的，光是上楼就要磨蹭半天。

他之前已经来过几次，每次都在这个位置站着，假装在等什么人，实际上在观察、在记、在等。

他刚站定，没多久，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惊破天的叫喊。

像是杀猪，可那喊声中比杀猪更瘆人。

走廊尽头一间大套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了，几个男人连滚带爬地从门里跑出来。

他们的衣裳还没穿好，有的敞着怀，有的裤腰带都没系，提着裤子往外跑，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嘴唇发白，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裴邵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迈步往那边跑。他跑得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女人还在里面！

他冲到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两张，茶壶碎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床帷被扯下来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四五个人缩在墙角满眼是泪，身体还在发抖。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那个男人。

他仰面倒在床上，浑身痛的痉挛似的抖着，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不成调的哀嚎。

他的腿上全是血，血在月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还有继续往外蔓延的趋势。

地上扔着一把刀，刀刃很锋利上面还沾着血。

她把他阉了！

裴邵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的目光从床上移开，扫过房间里那些缩在墙角的受害之人，最后落在窗户上。窗户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帷猎猎作响。

始作俑者早就没了踪影。

裴邵站在门口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梅映雪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待会儿我找到他，你最好装作和我没什么交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