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弯了一下,骨头咯噔一声。
梅映雪没觉得疼。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画面……刀刃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像切一块放了一整夜的猪油,刀刃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她一手。
满手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小荷蹲在她旁边,喘着气。
她的目光落在梅映雪那双手上,那两只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小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不怕血,她见过更多血,可她没想到梅映雪会这样。
梅映雪的嘴角还僵硬地弯着,让人不寒而栗。
“走。”梅映雪把手上的血往衣摆上擦了擦,擦不干净,血干了黏在皮肤上,整只手红通通的。
小荷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往前跑。
身后传来喊叫声,隔着墙,火把的光从墙头上面漏过来,在巷子里一闪一闪的。
小荷跑在梅映雪前面,拉着她的手腕,步子又快又碎。梅映雪咬着牙跟着她,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啪地响,胸口像要炸开了一样。
拐进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墙根下堆着几个竹筐。小荷一眼就看见了,拉着梅映雪冲过去,揭开其中一个的盖子,把她塞进去,自己钻进了旁边那个。
盖子盖下来的那一刻,眼前全黑了。
梅映雪蜷在竹筐里,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攥着袖口不敢松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很多人的脚步,杂沓的,没有章法,火把的光从竹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刀片一样划过她的脸。
她不敢喘气,把呼吸压得很深很慢,胸腔贴到后背了才敢轻轻地吸一点。
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亮了竹筐壁上的一只蜘蛛,那只蜘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八条腿蜷着,比她还安静。
她看着那只蜘蛛,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在聚灵院里的画面……那个孩子掐得死死的,那孩子嘴里塞着布,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像两条关不上的水龙头。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脑袋里,这种情况只有在第一世的时候,她面对周大山才有这种感觉。
……而她做出了和那时一样的选择。
金祥瑞应该庆幸当时情况紧急,不然就不是只是把他阉了那么简单了……
脚步声从竹筐旁边走过去了。
有人在说“分头追”,有人在骂“废物”,声音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巷子里又黑了下来。
小荷的声音从旁边的竹筐里传过来,很小,像老鼠在打洞:“小姐,他们走了,咱们快离开这里。”
梅映雪揭开盖子,从竹筐里爬出来。
蹲得太久了腿麻了,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脚底板像有千百根针同时扎进来。
“什么人?”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不大,带着警惕。
梅映雪的脑子嗡了一下,这声音她听了半辈子
阿敏的声音。
她不太确定地回过头,巷口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举过头顶,两只手握着,摆出一副要打架的姿势。
阿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看了看梅映雪,又看了看小荷,再看了看她们身后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擀面杖在她手里抖了一下,没放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钻进我竹筐里做什么!”
声音比她的人硬气,可尾音往上飘了,说明她自己也怕。
小荷的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刀丢在聚灵院里了。
她的手指在腰带上停了一瞬,攥成拳头放下来。梅映雪拦住了她,抬手把小荷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梅映雪没有再用那个压粗了的男人的声音,用本来的声音说话。
“姑娘可否有地方让我们暂时借住一晚?”
阿敏手里擀面杖还举着,听到梅映雪开口的一瞬间愣住了,这人的模样是个男人的模样,可声音分明是个女人。
她把擀面杖往下放了放,又举起来,又往下放了放。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你是女的?”
梅映雪点了点头,伸手把脸上贴的胡子撕下来,撕的时候胶粘着皮肉扯得有些疼,她没什么表情,把胡子折了一下塞进袖子里。
阿敏看见那撇胡子从她脸上被揭下来,擀面杖彻底放下了,杵在地上撑着自己。
她盯着梅映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小荷,目光从疑惑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算了不管了”的认命。
“进来说,别在外头站着。”
阿敏把她们领进了院子。
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有的地方豁了口子用竹条补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阿敏把大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把擀面杖靠回门边。
“这院子是我们东家的,我只是暂住在这里帮她编竹篮。”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整个院子里除了我住的那一间和这一间还能住,剩下的都太破了。你们就住一晚啊,天不亮就赶紧走,别给我找麻烦。这活儿还是我新找的呢。”
梅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阿敏看见那锭银子眼睛亮了一下,可她还是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银锭上摸了摸,用牙咬了咬,是真的。
她抬头看了看梅映雪,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那间。”她朝院子角落里那间屋子指了指:“被褥是旧的,凑合睡吧。”
梅映雪朝她讨了一盆水。
阿敏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温水,盆沿缺了个口子,水从缺口处往外渗,一路走一路滴。
梅映雪就着那盆水把脸上的泥浆洗了,泥浆遇水化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把脸埋进水里搓了好一会儿。
阿敏端着一盏油灯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张脸从黑黄黑黄的变成一个清秀的、白净的姑娘,嘴巴又张了张。
小荷把盘在头顶的长发放下来,用帕子蘸着水擦脸上的泥。两个大姑娘站在一个破院子里洗脸,油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阿敏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她们,总觉得那个给她银子的姑娘有点眼熟。
她在心里翻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梅映雪洗完脸,走进那间屋子。
小荷把油灯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又把门从里面闩上。
两个人在床上躺下来,床板窄,躺两个人刚刚好,胳膊挨着胳膊。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油灯的光把辣椒的影子投在房顶上,晃晃悠悠的。
梅映雪躺着,手搭在小腹上,两只手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