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聚灵院时,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荷没有看她,也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映雪以为她睡着了。
“不是的小姐,不是害怕。”小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平时轻了许多:“只是刚刚那样子,我有点不习惯。我更不明白……那个花公子为什么值得小姐这么做?”
梅映雪翻了个身,面朝着小荷的方向。
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这个世界上让我感到重要的人不多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小荷的手上:“花景春是一个,你是一个。”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口望出去,望见对面灶房里还亮着灯,阿敏的人影映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的。
“今天这个阿敏姑娘,也是一个。”
小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纸,又看了一眼梅映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觉得奇怪,那个叫阿敏的姑娘不是她们今天才认识的吗?怎么在小姐嘴里变得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可她没有问。她把手翻过来让梅映雪的手落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小姐在我心里也很重要。从您花钱赎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永远只忠诚于您,不管小姐是好人还是坏人。”
梅映雪笑了一下,把被角往小荷那边扯了扯,翻过身去闭上眼。
天还没亮,梅映雪就睁开了眼。她推了推小荷,小荷从床上弹起来,揉了揉眼睛,两个人没出声,穿上鞋,把被褥叠好放回原位,打开门闩,走到院子里。
阿敏的房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很沉的呼吸声。
梅映雪在门口站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另一锭银子,弯下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银锭从门缝滑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落在泥地上。
梅映雪站起来,转身走了。
两人没有从来时的巷口走,特意绕远了几条街。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烧饼的香气。
第三个街口的烧饼摊已经支起来了,摊主正在往炉子里贴饼子,刚贴进去的饼子一出炉。
马车停在烧饼摊对面的槐树下,车夫已经把车辕放下来靠在树根上打瞌睡,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小荷跑过去拍了拍车夫的肩膀,车夫吓得从树根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就开始喊“谁谁谁”,看清是小荷才松了一口气,揉着眼睛去牵马。
梅映雪上了马车,把车帘放下来,马车走了。
回到悦来居,小荷去灶房提了一桶热水。
梅映雪把身上的男装脱下来扔在地上,那件石青色的直裰袖口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印子,血干了以后颜色发黑,布料变得又硬又脆。
小荷把那几件衣裳捡起来卷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布料卷曲发黑,冒出一股焦臭味。梅映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火烧成灰烬,什么话都没说。
小荷的刀没了,那把她从杂技班带出来的、跟了她好几年的短刀,丢在了聚灵院那间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
她没说这事,可她的手指时不时会摸一下腰间挎刀的位置,摸到空荡荡的腰带,又把手放下来。
“过两天给你寻一把新的。”梅映雪说:“比那把好,比那把顺手。”
小荷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浅。
两人又补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比前半夜实,梅映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睛。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把木簪别好,穿上一件藕荷色的衫子,是对襟的,领口绣着几朵兰草,素净。小荷从外面跑进来,两只眼睛亮亮的,气都没喘匀就开了口。
“小姐,我刚刚去打听了一圈,昨晚聚灵院的人嘴都很严。金祥瑞只能吃哑巴亏。”
梅映雪正在系领口的扣子,手指顿了一下,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弯。
金祥瑞那个混蛋在聚灵院被人割了命根子,他敢报官吗?不敢,一报官就要解释他为什么在那里。解释就要牵扯出聚灵院,牵扯出那些权贵,牵扯出背后那一连串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不但不能报官,还得求着聚灵院的人帮他瞒着。他连大夫都不敢请,只能托人从外面买伤药,躺在床上自己给自己上药。
悦来居楼下的伙计敲响了门,说底下有人找。
梅映雪看了小荷一眼,小荷的手又摸了一下腰间空荡荡的位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梅映雪面色平静地下了楼,楼梯拐角处她看见了那个人。
裴邵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的绦带,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今天看起来和前两天没什么区别,素净,从容,像是在等一个朋友来赴约,然后喝茶。
梅映雪走过去,裴邵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站起来拱了拱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东家,对面茶楼清静一些,去那边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桌客人都没往这边看。
梅映雪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悦来居,穿过街,进了对面那家茶楼。
茶楼的伙计把他们领到二楼雅间,关上了门。裴邵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梅映雪面前。
裴邵端着茶杯,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看梅映雪。
他张了张嘴,想问昨晚的事,又觉得不该问。
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放下杯子。
“姑娘昨晚怎么逃脱追捕的?”他看着梅映雪的袖口,袖口干干净净的,今天换了一件衣裳,“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用不用我帮忙?”
梅映雪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竹筐上。
那个竹筐搁在墙角,筐口豁了一个口子。她随手朝那个竹筐指了一下。
裴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看她的脸,眉头微微皱着。
“躲竹筐里了。”梅映雪说:“我和小荷一人藏了一个。”
裴邵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出了声。
他收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姑娘托我问的那个萃芳阁的花公子,他大概明天就能出来了。”他的声音放低了:“我也不瞒姑娘,我是向京城的李大人的儿子问的。李大人和他儿子都是萃芳阁以及聚灵院的人之一。”
梅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李大人,今年得有七十多了吧,听说几年前就从翰林院退了下来在家养老。他那儿子也四十多岁了。老的少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开口他们就同意了。”裴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或许是想拉我入伙。不过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我跟你说的那个愿意合作的那些人,就在这几天就要向官府……”
梅映雪点了点头。裴邵看了看她的脸色,把茶杯放下来。
“另一件事,聚灵院昨晚的事。他们不敢报官,也不敢明着查。我猜姑娘早就料到了。”
梅映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唇弯着,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