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天晚上,裴邵派来的人来传话了。
“梅东家,东家让我传句话。”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后,就能把那位花公子接出来了。”
“三天?”裴邵不是说明天花景春就能出来了吗?
可梅映雪没再问了,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那人推了一下,她又递了一下,随后他收了,躬了躬腰,转身走了。
三天……那她就把这三天里该做的事做完。
梅映雪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写的是“船队”,第二行写的是“阿敏”,第三行写的是“花景春”。
笔尖在“花景春”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把那个“春”字的日字旁糊了一半。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个字。
花景春从萃芳阁出来以后怎么办。
徐生说过,他娘给他留了一笔钱,可那笔钱还在不在,她不知道。金祥瑞那个王八蛋有没有把那些银子吞了,她也不知道。
他从小在戏班长大,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给他一笔银子,让他自己走?
他一个瘸子,走路都不方便,怎么活下去。唱戏唱不了了,别的活计他不会。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按住了。
不管了。把他绑在身边,管他愿不愿意。上一世是她欠他的,这一世她还就是了。
她有银子有船,有的是办法。他不想唱戏就不唱,不想走路就不走,她养他。
第二天一早,梅映雪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月白色的立领衫子,青色的马面裙,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领口的扣子系紧了一颗,转身跟小荷说了一声“走”。
“去哪?”小荷正在擦一把新买的刀。那把刀是昨天下午她从铁匠铺子里挑的,刀身窄长,刃口锋利,握柄裹了一层黑布,不滑手。
她擦得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来回擦了好几遍。
“去找那晚小姑娘。”
两人在街上买了两笼包子,一包卤牛肉,还有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拎在手里,油纸底下渗出一层油。
马车往城北走,越走越偏,到了那条巷口,小荷拎着东西先跳下来,梅映雪跟在后面。
小荷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阿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篮。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几道被竹条划伤的红痕。
阿敏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表情变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珠往后退了退,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警惕。
梅映雪笑了笑,把手里那包桂花糕递过去。
“来看你。”梅映雪的声音放得很轻:“那天晚上的事,还没谢你。”
阿敏看着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梅映雪的脸,没有接。
她的目光从梅映雪的脸上移到小荷的脸上,又移回梅映雪的脸上。嘴唇抿了抿。
“那晚你们给了银子了,两锭。”阿敏说:“不用再谢了。”
梅映雪把桂花糕塞进阿敏手里,阿敏的手没有躲,也没有接,桂花糕就搁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上印着一朵红色的桂花。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梅映雪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阿敏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京城做船运生意……再过几年会更大。到时候我会在京城开自己的船行。”
她顿了一下,看着阿敏的眼睛。
“你跟了我,我教你怎么做大宁的船运生意。等我的船行办下来,我给你和小荷一人一艘船,让你们自己当东家,跟我合伙。”
小荷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包子和牛肉,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她看了梅映雪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小姐没跟她商量过这事,一个字都没提过,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鼻头酸酸的,她低下头,心里头暖暖热热的。
阿敏的手放在门框上没有动。她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下,看了看梅映雪,又看了看小荷。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船跑了?”阿敏说。
梅映雪笑了一下:“你要是那种人。”她说:“那晚就不会收留我们。”
“那晚我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银子是我给的,你收了。换个人,你也会收。可你不会让他在你院子里住一宿,把被褥借给他,还端水给他洗脸。”
阿敏没接话。
她把桂花糕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竹篮夹在胳肢窝底下,竹条硌着她的肋骨,她把竹篮拿出来,放在门边的地上。
阿敏的眼珠又转了一下:“东家?”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梅映雪的嘴角弯起来了。
“叫我东家太生分了。”她说:“你可以喊我姐姐,也可以和小荷一样喊我姑娘。”
阿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喊出来。她把门推开,侧身让开。
“进来坐。”
梅映雪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小荷跟在后面,把手里的包子和牛肉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又把桂花糕从阿敏手里接过去,一起搁在石墩上。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阿敏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她们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刚才直。
她看了看梅映雪,又看了看小荷,忽然站起来跑进灶房,端了三碗水出来,每人面前放了一碗。
“你那个东家,”梅映雪喝了口水,把碗放下:“卖竹篮那个,你跟他签了契没有?”
阿敏点了点头:“签了,一年。刚干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