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几天,梅映雪没有再出门。
她每日在客栈里翻账本,并州的账目理完了就理杭州的,杭州的理完了就理京城的。
三天后,货船要返航了。
码头上停着那几艘装满了煤炭的船,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到了水面,黑漆漆的煤块堆得冒了尖,上面盖了一层防水油布。
船工们在跳板上走来走去,解开缆绳,收起跳板。
梅映雪站在码头上,小荷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几艘船一艘一艘地离开码头。
那个镖局的大当家站在不远的地方,他身后站着几个镖局的兄弟,都是这次跟着货船走的镖师,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都挂着刀。
大当家的目光从那几艘船上收回来,落到梅映雪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朝梅映雪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弯得不深,可礼数到了。
梅映雪也拱了拱手:“有劳镖局的兄弟们了。”
大当家的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的很快,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放慢了脚步,像是怕身后有人追上来。
小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梅映雪平静的脸:“小姐,不担心那个镖局收了钱不办事?”
梅映雪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小荷的头,梅映雪把手收回来,拢了拢自己的袖子:“傻姑娘。他既然收了钱,就一定会想办法。况且跟踪他们的人,近来也传了消息回来了吧?”
小荷点了点头:“这两天一直都跟着呢。只是这个镖局当家的,最近不太出头露面,整日闷在镖局里,也不见他接什么新活。兄弟们说他就坐在正堂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连茶都不喝。”
梅映雪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走吧。他会见我的。”
小荷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却没问。
果然,又过了两天。
那天上午梅映雪正在客栈里喝粥,小荷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喘着气,额头上沁着汗:“小姐,镖局的人来了,说他们当家的请您过去一趟。”
梅映雪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马车在顺天镖局门口停下。梅映雪下了车,门口的镖师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了,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梅映雪跨进门槛,穿过院子。
大当家的坐在庭院中间的石桌旁,他的脸色不太好。
他看着梅映雪走过来,目光跟着她,从院门口跟到石桌旁,眼珠都没转一下,她知道大家有气。
梅映雪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小荷站在她身后
大当家的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梅映雪面前。
“姑娘找的那些人,身手恐怕比我们好的不止一星半点。”他的声音微沉:“如此,还找我们护送干什么?”
梅映雪没有看那封信,她看着大当家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她的眼睛闪过一丝耐人寻味,变得有些尖锐。
“大当家的。”她的声音很坦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向他反问:“你说我找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呢?”
大当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目光注视着梅映雪带着些怒气,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不甘的话咽下去了。
梅映雪看着他,等了一会。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没有拆,捏在手里,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石桌旁的那个人。
“那一千两。”梅映雪的声音不卑不亢:“是裴东家让我转交的。说是感谢你们两年前愿意帮忙,还说当家的是大义之人。”
大当家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头微微抬起来,又低下去了,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上过一丝悲壮……
梅映雪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大当家坐在石桌旁,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风吹过来,桌上的茶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飘了一下就散了。
“妹子……哥没能救下你,却救了别人……”
梅映雪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她靠在车壁上,把那封信举到眼前。
信的封口封得很紧,她用手指甲挑了一下,浆糊太厚了没挑开。
小荷递过来一把裁纸刀,刀刃薄薄的,亮了一下。梅映雪接过来,沿着信封的边缘划了一下,信纸从里面滑出来,折了两折。
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不多,只写了一行:北城茶楼,明日午时。
字迹很清瘦,撇捺有力,那个“楼”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梅映雪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指腹贴着墨迹,墨已经干了,摸上去是平的,可她觉得烫。
小荷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姐,这上面写的地方,您知道在哪吗?”
梅映雪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问问车夫。”
小荷掀开车帘,朝车夫问了一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大意是知道,北城就那一家茶楼,开了十几年了,地方偏,去的人不多,胜在清净。
“现在去吗?”小荷把车帘放下来,看着梅映雪。
梅映雪摇了摇头:“明天午时。”
回到客栈,梅映雪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桌前,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
花景春,你终于肯见我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两年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
第一世戏班是被山匪劫持的,那些山匪是花景春找来的,后来那些山匪都被官府的人抓了。
第二世花景春也说过……把戏班的人都杀干净了,可这一世花景春没有杀他们,也没有让山匪和和戏班的人同归于尽。
他把他们从山匪变成了镖师……
梅映雪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