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景春,你是想清白做人了吗?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古怪,薄唇裹着温声说道:“你要和我一起沉沦呀……”
第二天,马车往北城走。
并州的北城比南城安静,北城茶楼的招牌挂在一根竹竿上。
茶楼不大,两层,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大堂里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梅映雪走进去,伙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客官,楼上请。有位客官包了二楼,说是在等人。”
此时小荷偷偷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药瓶,随即趴在梅映雪耳边小声说道:“小姐我就在楼下等你……人手已经准备好了。”
梅映雪点了点头,上了楼,她的心升起一股灼热,或许是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二楼比一楼小,只有三张桌子,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刚沏的。
窗边坐着一个人,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只露出一个背影。
梅映雪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袍子的料子很软,垂感好,贴着他的肩背,顺着他的腰线往下垂,腰很细,袍子在腰那里收了一下,又散开了。
长袖垂下来,几乎要垂到地面,袖口处露出一截手指,他的头发比两年前更长了,长发散着,从肩头垂下来,垂到腰际,在腰那里弯了一下,又垂到椅面上。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在花间停了一瞬的蝴蝶。梅映雪咽了口唾沫。
妖怪,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妖怪越长越害人了。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心跳压下去,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迈步走了过去。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个人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天边压着几朵乌云,云层很厚,很低,像要压到屋顶上。
梅映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吱呀一声,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微微转过头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移动。
那张脸和两年前一样,又不一样。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整张脸棱角更分明了,脸颊比以前凹了一些,瘦了。他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眼睛看着梅映雪。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很是懒散。
梅映雪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又快了。
花景春先开口了,声音比两年前哑了一些:“姑娘找这么多人手,日日夜夜地盯着我那兄弟,到底要干什么?”
梅映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心想,你这不是都知道吗,都来了还问我干什么。
“花景春。”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缠绵,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你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还到这里做什么?我找你可不容易。”
花景春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睑,睫毛颤了一下。
他坐直了些身体,袍子在他身上晃了一下,他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见了一面,姑娘这就放心吧。”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平得像一条直线:“我平安无事,活得好好的。以后不要再来了。至少别再来找我了。”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可那条瘸了的腿拖了一下,脚尖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身要走。
梅映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把那股冲动压下去,没有伸手拉他。
“不准走!”声音有些霸道,花景春的脚步停了一瞬。
“花景春。”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梅映雪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小药瓶的盖子已经被她拔开了,药粉的盖子早就打开了,药粉的粉末细细的,白白的,没有气味。
她把药粉倒在手心里,不多,就一小撮,站起来。
花景春回过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梅映雪的手从他面前拂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他拂去肩上的一根落发。
药粉扑在他脸上,细细的粉末散在空气里,有一部分被吸进去了。
花景春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瞳孔慢慢地放大,眼皮越来越沉,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了一下,撑住了,又晃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想扶住桌沿,可手指还没碰到桌沿就软了,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趴在了桌上。
头枕着手臂,长发散了一桌,从桌面垂下来,垂到地板上,发梢拖在地上。
梅映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阖上眼的时候睫毛贴在眼睑下面,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微张,呼吸很沉很匀,胸膛一起一伏的,袍子跟着一起一伏。
她弯下腰,伸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拢了拢,理在他的耳后。指腹碰到他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慢慢摩挲着。
“我花了这么多银钱,费了这么多精力,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她的声音很轻,可以语气中却有些轻佻玩味:“我可是个商人。这买卖太不合算了。”
她站直了身体,拍了一下手。
声音不大,可楼上楼下的安静把那一声拍手放大了。窗户外面翻进来两个人,动作轻得像猫,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连地板都没响。
两个人个个精瘦,可手上有劲,一左一右架起花景春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他的头垂着,长发散在前面,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下巴露在外面,白得发亮。
“轻一点,别伤着他。”
闻言,架着花景春的两个人点点头。
梅映雪转身往楼下走,那两个人跟在后面架着花景春,他的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拖了一下,在木地板上留下两道淡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