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天下午，顺天镖局的大当家来码头了。

他走得很急，身后跟着四五个镖师，码头上正在卸货的脚夫们停了手里的活，扭过头来看。

大当家的站在码头边，抬头看着那艘挂着“梅”字旗的货船。船离岸不远，跳板还没收，晃晃悠悠地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

他没有上船，站在跳板这头，朝船上喊了一嗓子。

“梅东家！你出来！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可船上没有人应。水手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一个在船头收缆绳，一个在船尾擦甲板，连头都没抬。

小荷从船舱里钻出来，跑到船尾，又跑进船舱。她推开梅映雪房间的门，气还没喘匀。

“小姐，那大当家的来了，在码头上叫呢。说要你出去对质。”

梅映雪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账册，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她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

“让他等着。”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告诉他，一会儿我和花景春下去。”

小荷点了点头，转身传话去了。

梅映雪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船舱深处走。她走到花景春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了。

花景春坐在窗边。

他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棋盘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棋子盛在两只青瓷钵里，黑白分明。白子是和田玉磨的，温润透光，拿在手心里凉丝丝的。黑子是墨玉磨的，乌沉沉的。

这副棋是梅映雪昨天让人从并州最好的棋馆买来的。她不懂棋，可她知道他会下。

第一世他在青州的时候，给自己讲过围棋的一些规矩……

此时花景春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还没落下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耳廓上细细的绒毛。

他听见门响，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目光落回棋盘上，那枚白子还在他指尖，稳稳的，一动不动。

梅映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拿她没有办法，她把他关在船上，他不闹不吵，不砸门不骂人。给她一副你要怎样便怎样的顺从。

可她看得出来，那顺从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无奈的，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只好蹲下来认命。她倒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些可爱。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不懂棋，可她拿起了对面钵里的黑子，随便往棋盘上一搁。棋子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花景春的手停了。他低头看着那枚黑子，落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周围的白棋被它断开了，可它自己也孤零零的，没有援兵，没有退路。

他的手指还拈着那枚白子，悬在原处，过了一会，他把白子放回了钵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带着疑问。

梅映雪拖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贴着太阳穴，眼皮微微耷拉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然后嬉皮笑脸的看着花景春的眼睛。

“顺天镖局的大当家跑到码头来了。”她说：“说要我把他的恩人还给他。”

花景春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到底对他有什么恩，”梅映雪装作无奈的样子说道：“不过容着他这样一直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还得麻烦花公子跟我下船，告诉他，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闻言，花景春似乎是被气笑了，他懒得说话低下头，把钵里的白子拈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

梅映雪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

“京城翠芳阁和聚灵院的事，是你们干的吧？”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那些权贵，那些官员，那一整个烂到根里的窝子，被你们一锅端了。”

花景春的手指停住了。白子贴着他的指腹，被烛光照得透亮，能看见他指腹的纹路。

“不少京城的权贵等着找你们这些正义人士报仇呢。”梅映雪的语气柔声柔气的，可话里话外都是危险。

花景春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从刚刚的随意转换成了阴暗。

梅映雪看见他那个凶凶的眼神，笑出了声。她眼睛弯成了一道缝，眼尾的纹路都笑出来了。

“不过你放心。”她把笑收了，声音放得很平：“这件事只有裴东家和我知道。没有第三个人了。”

她顿了一下，把身子坐直了一些，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

“但是。如果你不配合，不跟我走……”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

“你可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句话带着正大光明的威胁，每个字之间都停了一拍。

花景春看着她的脸。他的喉结不甘地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她每一个字都是笑着说的，态度温温柔柔的，这简直就在温水煮青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码头上的叫喊声又传过来一次，只是听不清喊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话中带着些隐忍。

“梅映雪。把我带走……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梅映雪挑了一下眉，她虽然在笑着，跟一条狐狸一样，满身的狡猾都快藏不住了，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

“威胁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带着你这个绝色佳人在身边，我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花景春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指尖粉粉的。他看了一息，把手抽出来了，站起来。

“走吧。”他说。

梅映雪也站起来，走在他前面。

她推开门，沿着走廊往甲板走。身后传来他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码头上，大当家的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叉着腰，他身后那几个镖师站得东倒西歪，有一个蹲在地上，有一个靠在柱子上，有一个在抠指甲。

梅映雪出现在船舷边，身后跟着花景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甲板上。

大当家的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