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手拉着还在胡乱流泪的薇拉，另一只手牵着那头驴，顺着土路朝风车那边走去，安西娅跟在老人的身后，她们穿过稀疏的林地，路过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在路边的水坑中，有一个闪闪发亮的碎片，安西娅多看了一眼，老人却拦住了她。

“这是坏东西。”她说，“这是一面最坏最坏的镜子碎裂后散落的碎片，一旦它进入到人的眼睛里，无论是怎样的好人，都会变得冷酷无情起来。”

安西娅愣了一下，她不清楚这是凡人的传说还是真正具有魔力的物品，那碎片上并没有她熟悉的，炼金制品上的魔力波动，然而这上面却有另一种奇怪而又隐晦的力量波动。

老人继续讲着也许是真实也许是传说的故事，她指着一个由蘑菇围成的小圈，说：“这是通往冥界的大门，只要跳到里面去，就能见到已经死去的人，冥界里永远都是黄昏，死去的人住在蘑菇房子里，每天不停地喝酒吃饭，就像在酒馆中一样。”

“森林里有水仙和妖精，他们有些是善心人，有些是调皮鬼，还有一些则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这些人往往被炽热的情感冲昏了头脑，死去后既没法去神国，也不愿意忘记过往，沉醉于享乐中，所以只好没日没夜地在森林中游荡，一遍遍唱着她们生前的故事。”

“神国？”安西娅问道，“这里有神明吗？您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吗？”

“我当然知道。”老人说，“我知道你们历尽艰险，风尘仆仆，也早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晚餐和床铺，然而现在却有另一个人正等着接待你们，为你解答疑惑呢。”

“她是谁？”安西娅问。

“是我的主人，至于她的权柄，您早已经见识过了，她掌控的正是命运的力量，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窥伺未来的人都是我主的仆人，我想在您的经历中，大概并不缺少遮遮掩掩的预言者。”

安西娅立刻想起了星辰巫师，她的一切经历中似乎都有一些不清楚面貌的人在穿针引线，一步一步将她带到了这里。

“拥有这种力量的神明又怎么会需要我的帮助呢？”安西娅不冷不热地说，“既然能够修改命运，扭转未来，那么我对她来说，恐怕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尘埃罢了。”

“谁能知晓神明的意愿呢？”

安西娅想起自己在梦境中见过的占卜师，想起她们之间的所谓交易，和她交易的究竟是星辰巫师还是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命运女神？

老人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前停住，她说：“请进吧，这是通往我主宫殿的道路。”

洞口中隐约可见细微的荧光，一阵潮湿的风从山洞中吹出来，安西娅听见了细微的嬉笑声，在面前的山洞里，藏着真相，至少是部分的真相，她的经历，她的过去，她失去的记忆，安西娅扶着墙壁，小心地走进了山洞中。

这里是一处不见光的山洞，可在碎石组成的坚硬地面上居然长着草地鲜花，一丛丛植物从石头的缝隙中生长出来，头顶上是岩石，可岩石上却长着发光的苔藓和蘑菇，安西娅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这里虽然生长着各色植株，却没有任何动物的痕迹，昆虫，老鼠，本该随处可见的小动物在这里却好像消失了。

不，还是有的，安西娅站在了原处，她发现了一个只有手指大的小精灵，这个精灵穿着淡绿色的裙子，缩在花朵之中，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正盯着安西娅呢。

“您好啊！”精灵细声细气地说。

“您好！”安西娅同样轻声地回复。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们两个只说了一句话，可精灵好像就完全放开了戒备之心，她从花瓣内钻了出来，飞到了安西娅的身前，安西娅伸出手，她就落在了安西娅的手掌心上。

“你救了薇拉，我有点惊讶。”那个看起来精致漂亮的精灵说，“但是无关紧要，因为事情并没有出现差错，她本身就是我送你的礼物，我想也许你会喜欢这样一个纯白的骑士，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她的信仰被摧毁的景色。”

精灵扇动着透明的翅膀，在安西娅的身边盘旋，从翅膀上掉下来银色的闪粉，她就像一只小巧的蝴蝶。

“我是说，我们都喜欢更暴烈的景色，”精灵轻松地坐在一片叶子上，她的小腿快活地晃了晃，“濒临破碎的神像，在火焰中燃烧的城市，痛苦悲惨又坚韧的美人，天真的幻想者——当然，她得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你说薇拉。”安西娅的声音干涩，“你令她痛苦。”

“不算吧，”精灵似乎感觉到了安西娅的情绪不佳，她偷偷看了看安西娅的表情，底气不足地说：“你知道的，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带去你需要的东西，这个人选非常难找，要有梦界的适应性，同时还要吸引你的注意力，令你喜爱，至少是容忍她一直存在，直到包装被拆开，直到现在。”

“也许你还没有发现，”她有点矜持地炫耀，“但是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薇拉的体内隐藏着你急需的东西，那也是巫师界那群老不死谋划弑神的原因，我从那群老狐狸手上保下了它，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送到了你的身边，悄无声息，没人知道！”

“薇拉！”安西娅又一次重复，“她的经历，她的选择，她的痛苦——还有我的！这也是你观赏的景色吗？”

“当然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和其他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安西娅的脸色依旧冷硬，精灵瑟缩了一下，她说：“噢，你还不知道，安西娅，我和你是一起的，和梦巫，和其他那些湮没在历史中的异乡人一样，你脾气好差，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好？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和我聊得很好呢，你还说要带我一起回家，我很喜欢你呀，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安西娅并没有说话，所以精灵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记得了，但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很开心，那时候你还很矮，身无分文，我呢，是个龟缩在追随者身上的幽魂，被巫师界压制的连面都不敢露，但是你还是认出了我，你说我们是永远的朋友，是这个异界唯一的同伴，我们一起约定了未来的道路，我的追随者为你引路，我在异界为你遮掩，这是我们共同决定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生气？你和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她的语调委屈，眼睛里带着泪光，她说：“你对我好苛刻，对薇拉，对伊丽莎白，对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却这样好，可我们才是一起的呀！”

精灵坐在百合花瓣之间，托着腮望向安西娅，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然后她忽然愣了一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安西娅的表情，

“你这么喜欢她们？”精灵犹豫着问，她的声音尖利了起来，面色逐渐变得惶恐，“你是喜欢她们，还是——”

她毫无预兆地大哭了起来！

“我毁了你！”眼泪从她的眼睛中滚落，她哭得伤心极了，哭得咳嗽，哭得呕吐，“为什么，怎么会，谁来——谁来救救我！”

“呜呜……为什么，我毁了你，你再也不会幸福了，我再也不会幸福了——你被绑在这了！”

“救——请救救——呜呜，为什么，”她说，“你把他们当成同伴了，你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人了，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的同伴，和你一样的人只有我啊！她们是木偶，是幻觉，可你把他们当成人了！”

“请救一救——”她哭得要断气了，捂着脸茫然地哀求，可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啊，“请救一救——”

“要救一救谁呢？”安西娅看她哭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开口询问，“要叫谁来救一救谁呢？”

“你不会难受的。”精灵的眼睛红肿，“你不需要被救了，因为你是自愿的，他们把你困住了！你会变成他们的救世主，为拯救这个虚假的世界自愿自觉地献出一切来，我想得到那个场景！为了人民，为了同伴，为了那些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人，你会自觉地踏进布满鲜花的陷阱里！这个世界是假的！花是假的，树是假的，人也是假的，可你不会听我的，你要为这些幻觉而死了！我们再也没有希望了，我们再也回不了家了！你一点也不好，你对自己太差！而我——我再也不会——”

安西娅看她哭得可怜，心中出现了一些怜悯，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些奇异的安稳。即使是命运，也有无可奈何之时吗？

精灵还在哭，她像一个水龙头一样，源源不绝地从眼睛里流出泪水，神明怎么会这样脆弱？怎么会这样幼稚？而回家——安西娅想，我还可以回家吗？过去的我有回家的办法吗？

她的心脏怦怦的直跳，她想到了过去的三年，想到了她在这里获得的力量，想到了她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遇见的每一个友善或者暗藏敌意的人，在回家的诱惑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我会带你回家的。”安西娅说。她将那个看起来小且脆弱的精灵笼在手心里，轻轻顺了顺她哭皱的翅膀。“只要我过去承诺过，只要我有能力做到。”

“我不觉得我真的会为谁做出怎样惨烈的牺牲，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了回家的路，我不会忘记你的。”

“哦，”精灵愣住了，她说，“这，这不行的，回家是很难很难的，也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但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伟大的目标，我们的同伴，前辈，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朝那方面努力过，但是却没有一个达成的。”

“但是也没关系，”精灵又一次没心没肺地笑了，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如果你失败了的话，你就和我一起缩在这里，等着下一个倒霉蛋。”

她稳稳地坐在安西娅手掌的边缘，纤细的小腿随意晃动，看起来精致秀美，好像手无缚鸡之力。安西娅清楚，这是一位典型的异界神明，她力量诡异，性情乖张，情绪变换无常，即使安西娅只见过她一面，也能明白她身上的危险性，可她此时坐在安西娅的手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安西娅肩上的卷发，微风吹过，卷发弹动了几次，她上半身猛地往前倾了一下，险些掉到桌子上。

她是危险的，但安西娅却并不害怕她。

“那么我们是安全了吗？”安西娅的语调里带了点诱哄的意味，“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呀？还有神明，那位女神——”

“嘘！”精灵急急地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不要叫出那个名字，当女神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就会从沉睡中苏醒，到时候我们就要完蛋啦！”

“噢，”安西娅若有所思。

“但也没有那么危险，”精灵说，“一般情况下，女神只会在世界诞生和毁灭的时候苏醒。”

“就像永恒之城？”安西娅问。

“对的！”精灵快乐地说，“就像永恒之城！这里是我创造的童话之地，真正永恒幸福的地方，这里有一切的童话，幻想，传说，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将是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