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薇拉的世界。”安西娅自言自语，她总算明白了薇拉那种无药可救的性格究竟来自何处。

“你还在提薇拉。”精灵不高兴地说，“我知道我惹了你不高兴，可你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永远讨厌我吧！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薇拉——。”安西娅拉长了声音。

“好吧，好吧，薇拉，薇拉！”精灵不怎么情愿地说，“她会幸福的，只要她付出努力，就会获得成功，只要她友善待人，就会获得朋友，只要她还生活在我的世界中，她就会生活得充实而圆满，可以了吧！”

“可以了。”安西娅用指腹轻轻顺了顺精灵的头发，她的一头黑发被一根木棍别了起来，安西娅好奇地碰了一下，木棍滑落，头发散了下来。

哎呀，坏了，安西娅想，精灵低下头，看向旁边的木棍，手朝后一摸，摸到了自己的头发。

“你太讨厌了！”精灵气坏了，她身后的翅膀快速地扇动着，脸颊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从安西娅手中跳了下来，左右转了几圈，还是不解气，于是双手抱胸，猛地朝外一指，“去和你的薇拉继续冒险吧！没有事情别来找我！”

安西娅眨了眨眼睛，下一秒自己就出现在了山洞的外侧，过了一秒，洞里又扔出来一根蜡烛，那根蜡烛正正好掉到了安西娅的怀里。

“有事的话，可以点燃这个，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里，点燃蜡烛，你就会传送到我这里。”

山洞里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了，安西娅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蜡烛，那蜡烛又细又小，看起来还没有小指粗，但这样的大小看起来却和精灵很相配，她把蜡烛收到储物袋里，对着山洞喊：“我会常回来看你的！你要是想要找我玩，我也随时欢迎！”

山洞里没有声响，却涌出来一堆颜色各异的小蜡烛。

安西娅用蜡烛填满了自己口袋，这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朝着山洞挥挥手，说：“这次我可真的要走啦，再不走今晚没有地方睡觉了，之后见，朋友！”

安西娅走向不远处的山坡草地上，薇拉，伊丽莎白和老妇人正在分吃面包，果酱和奶酪，薇拉的头埋在老妇人的怀里，似乎睡着了，远处的夕阳是一种刺眼的红橙色，可这样刺目的太阳却没有为大地带来多少光线，夜幕逐渐升起，大地笼罩在一片宁静而安稳的昏沉中，昨夜终于过去了，安西娅想，她们安全了。

安西娅朝着山坡挥了挥手，大声招呼道：“我们走吧！”

伊丽莎白头一个站起来，薇拉慢吞吞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老人则收拾起野餐布和食物，她们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一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而在那个悄无声息的山洞里，精灵用手托着腮，看向外面，安西娅和她的朋友们汇合，然后朝着远方走去，在不久之后，她们就连背影也消失了。

天黑了，精灵转身飞进山洞，这一次，她径直穿过了幽美宁静的洞窟，穿过了她和安西娅聊天的那个小桌子，走到了洞窟的深处，在那里，细密的白色丝线缠绕在洞窟的内侧，一个蛛身人面的奇异生物盘踞在网上，正在闭目休息。

“你怎么不去见她呢？”精灵问，“安西娅是个好人，她肯定不会讨厌你的。再说，你的力量也要比我强得多，你肯定能做得比我好。”

“这可不对。”蛛女睁开了眼睛，此时二人正面对面，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张脸看起来一模一样，差的仅仅是年纪而已。“一个无助的精灵和一只强大的怪物可不是一回事。”

“但你就是我呀，”精灵争辩道，“我是你的过去，你是我的现在，我们一点区别都没有。”

蛛女并不答话，只是微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未来才会出现呢？”精灵又问。

“在未来出现的时候。”

“哎呀，你可真是讨厌！”精灵不满地说，“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糊弄我，就像那些三流的占卜师一样！我不管这些，我现在就要你告诉我，安西娅是我们一直等的那个人吗？我们终有一天是会回家的，现在到时候了吗？”

“我不知道。”蛛女坐上了洁白的蛛网，“但是我确定我们的未来要比现在好得多。”

“那太好啦！”过去说，她只忧郁了一小会儿，就乐陶陶地去摆弄那些花草了，蛛女垂下眼眸，安静地望向蛛网编织出的纹路。

在遥远的冬雪王庭，宗教间的分歧酝酿着一场暴动，在温暖如春的中央联盟，穿戴整洁举止优雅的先生和女士们谋算着一场必败的战争，在幽暗的地下巢穴，攻破了城堡的士兵正肆意砍杀劫掠，而在大陆的最西侧，携带着致命孢子的老鼠正在村舍中穿梭。

她合上了自己的八只眼睛，厌倦而疲惫地想，每一天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妇人的屋子就在村庄的外围，那是一栋木屋，屋子前是一片种着卷心菜的菜地，屋子旁还有畜棚。

老人将驴拴到了畜棚里，安西娅对着那头驴看了又看，她之前总觉得这世界上的每一只鸡、鸭或者兔子长得都是一模一样的，可是这一头驴，安西娅却越看越熟悉。

拴好了驴，老人点燃灶台的火，往铁锅里倒入小麦和水，招呼薇拉看好火，而后提着餐篮出门，她早已经准备好了大餐的材料，可现在天色太晚，来不及做，她只好去邻居家借一点方便的食物。

安西娅蹲在薇拉的身边，此时她们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可气氛却冷场了，在她们两个中，薇拉向来是那个更活泼的人，此时薇拉一言不发，安西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好老妇人很快就回来了，她带回了肉，香肠，烤鸡，炖煮的蔬菜浓汤，食物的气息充满了这个不大的房间，月亮升起，屋外传来青蛙的鸣叫，老人在屋子里挤出了几张床，铺上被褥，招待客人休息。

然而在夜深人静之时，她却悄悄推开了大门，怀里抱着一个装着食物的篮子，朝着畜棚走去。

“你这个狡猾的小偷，”她对着那头驴说道，“我叫你和薇拉一起外出冒险，可你走到一半就丢下她，自己逃了回来！”

驴委屈地叫了几声，老人凝神细听，然后又说道：“好吧，确实是非常危险，可你既不想办法救人，也不回来通知我，等到事情都结束了，却装模作样地跳出来，这难道冤枉了你？”

驴呜呜咽咽地继续叫，老人的语调终于缓和了。

“你在我家已经劳动了五年，这五年虽然经常偷懒耍滑，可也确实做了些苦工，既然这样，就算你偿还了你之前偷走的财物，之后你可要好好做人，不要再作恶事了！”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瓶子，将瓶子中的药水倒在了驴的身上，随着药水淌过，驴身上的皮毛逐渐褪去，变成了人类所穿的麻布衣裳，等到几分钟之后，那头驴已经变成了一个眼神飘忽，表情拘谨的中年女人。

“感谢您！”她满口感激的话，身体却不住地后退，等退到了农舍门外后，她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您是巫师？”安西娅的身影从畜棚后走了出来，“薇拉前去永恒之国，也是你的指令吗？”

“我是女巫。”老人说，她的表情惊讶却不慌张，“或者你可以叫我仙女教母，至于别的问题，今天晚上有女巫集会，就在森林中央，你要来参加吗？”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安西娅的好奇心完全被她挑了起来。老人转过身，带着安西娅朝森林中走去。

夜晚的森林里偶尔能听到虫鸣和鸟叫，萤火虫在树枝间飞翔，她们走到了森林中央，那里早已聚集着几十个穿着奇异的女人。

她们在月光下的森林中唱歌，围着篝火跳舞，在紫色的夜晚采集药草，然后把药草丢进火焰上的大锅里，锅中是深绿色的液体，还不断地咕噜咕噜冒着泡泡，老人身形敏捷，穿过了朝她伸出双手，热烈拥抱她的人群，来到了大锅边上，用勺子舀起液体，尝了尝味道。

“谁用魔药锅熬辣椒汤！”她撇了撇嘴，不满意地说，“熬完还不刷锅！”

与此同时，她的头发变得乌黑，皱纹也逐渐浅淡，那个慈祥的老人竟然变成了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安西娅好奇地看了看大锅中的液体，然后看向并排摆放的另一口大锅，这个锅里翻腾的液体是粘稠的红色，安西娅在吵闹和音乐中大声问道：“这个锅里是什么？”

老人——现在该叫她年轻人了，她抓起两个木碗，拎起勺子，盛了两碗红色液体，不由分说塞给安西娅一碗，大声回复道：“番茄汤！”

她从人群中费力分出一条通路，安西娅捧着几乎要洒出来的汤，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集会边缘的长桌上，这时候安西娅终于把手中的碗放了下来，她坐在摇摇晃晃的木椅上，头上是繁密的枝叶，面前是围着篝火转圈跳舞的人，萤火虫在火焰四周飞舞，暗淡的荧光和迸射的火星互相辉映。

不断有人赶来，骑着扫帚的女巫，坐着飞毯的女巫，驾驭着人一般巨大的雄鹰的女巫，年轻的，年老的，一个个人加入这一场集会之中。

她们在月光下熬制魔药和毒汤，用星辰和火焰占卜，交流施加祝福和诅咒的秘诀，用魔杖释放烟花，讨论养女和黑猫，吐槽王国内麻烦的国王和公主。

有穿着陈旧黑袍、一脸阴森的坏女巫，也有穿着华丽闪耀的裙子、表情温柔的好女巫，不断有人变化自己的外表和年龄，更换自己的长相好像更换一条裙子。

等到天光放亮的时候，这场集会似乎即将结束，于是女巫们结伴在林地中跳舞，水仙和妖精吹着竹笛和草叶伴奏，皮肤灰白的幽魂在边缘游荡，在树木间的狭缝中，偶尔能看见她们碎裂漂浮的裙摆。

有人挥动魔杖，漫天的花瓣飘落，她们旋转，舞动，在音乐结束的时候提起裙摆对着自己的舞伴行礼，礼貌地互道早安，磕了磕自己的脚后跟，砰地一声消失在森林中。